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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itlePub. DateDuration
戴文谋疑神:家里供着的他,到底是神是怪?03 Aug 202200:15:57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戴文谋疑神》,原文如下:

沛国戴文谋,隐居阳城山中。曾于客堂食际,忽闻有神呼曰:“我天帝使者,欲下凭君,可乎?”文闻甚惊。又曰:“君疑我也?”文乃跪曰:“居贫,恐不足降下耳。”既而洒扫设位,朝夕进食,甚谨。后于室内窃言之。妇曰:“此恐是妖魅凭依耳。”文曰:“我亦疑之。”及祠飨之时,神乃言曰:“吾相从方欲相利,不意有疑心异议。”文辞谢之际,忽堂上如数十人呼声,出视之,见一大鸟五色,白鸠数十随之,东北入云而去,遂不见。——《搜神记》


世乐鸟,五色,头上有冠,丹喙赤足,有道则见。——《临海异物志》


苏游是个傻子,大家都知道。


别的傻子会站在村口发呆,可苏游不一样,他看上去一点都不傻,甚至比别人看上去都聪明几分,种地干活样样都行。他生着一张小小的脸,五官也都小小的,当他用那双小眼睛看人时,人们总会感觉那眼神中带着某种情谊,令人动容的情谊。


可惜他傻就傻在,把这份情谊用错了地方,他没有父母兄弟,也没什么心上人,每天就知道对着家里的那块木牌位发痴。有时没钱了,他宁可自己饿肚子,也要把食物匀出来给牌位上供。


怪异的是,他上供的酒食竟真的会消失不见,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附着在牌位上似的,刚开始大家也很感兴趣,去苏游家做客,总会看两眼那牌位,可苏游供了这么久,没见发财也没见行大运,他就像是门口种的那棵大榕树似的,理所当然地长大,没有任何波折。


当然,最令大家觉得傻的,还是牌位上的字,字是苏游找乡里先生帮忙写的,据说当时先生听了苏游的口述,一边挥舞着毛笔一边说胡闹,墨点子甩了苏游一身。


然而先生最后还是写了,写的是:某天尊老君神仙之位。


“这是什么玩意啊?”看到的人们都说。


“这是什么玩意啊?”大仙也忍不住吐槽道。他此时正吃着苏游上供的烤豆腐,因为人们看不到他,所以那豆腐看上去就像悬在半空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没,每消失一点,那地方就留下一口牙印。


苏游饶有兴味地看着大仙吃豆腐,看了一会,挤一挤自己的小眼睛笑道:“大仙啊,你是不是牙口不好?”


豆腐消失的速度慢了些,无形的大仙怒道:“你给我放尊重些!”


“你瞧,豆腐上的牙印居然是个弧形,喏,看这里,你这牙缝有点宽啊。”


豆腐被愤怒地扔回盘子里,苏游感到一股气息,夹杂着几滴唾沫星子向他喷来:


“你个臭小子,本神要不是看在你侍奉还算周全,早就——”


“早就怎么样啊?”苏游笑嘻嘻地用他那双小眼睛望着牌位。


他的眼睛太过于多情,大仙刚才的气愤被这眼神一浇,瞬间化掉了大半,他愣了片刻,又拿起一块豆腐吃起来:“啊呜啊呜,早就把你扔在这里,什么回报都不给你,就跟那戴文谋一样。”


苏游往牌位旁挪了挪,问道:“大仙大仙,戴文谋是谁啊?”


大仙来了劲:“戴文谋是上一个侍奉我的人,按时间算应该是前朝。”


“前朝?隋吗?”


“还得往前,好像叫晋代,紧接着就是个大乱世。当时我因为某些原因,折断了翅膀——”


“翅膀?神仙也有翅膀?”


“啊不是,我说错了,折断了胳膊,就随便找一家呆着养伤,就找到了戴文谋他家。他家也挺有钱的,一开始还侍奉得很恭敬,我本来都打算回报他了,结果你猜怎么着?”


苏游很给面子的追问:“怎么着?”


“我不小心露出了羽——露出了手臂,他看到了,觉得我这羽-手臂不像神仙的,就怀疑我是个妖怪。一开始他只是心里悄悄地想,后来他老婆也跟他说这些胡话。哦,下次烤豆腐注意火候,有点焦了”


讲到这里,大仙把最后一块豆腐一口吃掉:“他俩动不动就关上门,在房间里猜测我的身份,一时说我是鸟妖怪,一时又说我连妖怪都不算,恐怕就是有点道行的鸟,躲在角落里装神弄鬼。哎,气死我了!”


苏游疑惑道:“道理我都懂,可为什么总猜测你是鸟?”


“这你别问,总之我后来养好了伤,立刻就神神气气地现了身,先是大声告诉他们,我,是神仙!本来看在他们侍奉我的份上,要回报他们的,可现在他们对我有疑心!我不干了!他们夫妇二人痛哭流涕,可我却一个帅气的摆尾,向高空飞去——”


苏游愣了片刻,问:“摆尾?你有尾巴?对啊,这么久了你都不肯说,你到底是哪一路神仙?”


大仙怒道:“这是天机,事关国运,我不能讲。”


“你讲出来自己叫什么,这有什么关系嘛!”苏游不信了,端起吃空了的盘子走开,大仙却有点吃人嘴短,悻悻然解释道:


“不骗你,真的不能讲。不过你放心,我翅膀基本上已经好了,再给我歇个几天,就能上天,到时再报答你。”


苏游低着头没回答,却听见外面有人笑道:“苏游,你开下门。”


苏游听出是邻居的声音,还以为是来借什么东西的,可一开门,一群人便冲了进来,众人簇拥着一个峨冠高耸的道士,进来后环视一圈,睥睨着那块木牌位道:


“妖怪就在这里?”


众人纷纷称是,苏游一个箭步拦在他们身前,皱眉道:“这里没什么妖怪,是一位神仙。”


“神仙?”一个身高马大的邻居嗤笑道,“神仙能呼风唤雨,会钻进你这小小木牌位里混吃混喝?最近闹猫鬼猫妖呐,我看这八成就是个妖精!”


他说着伸出蒲扇大的手,就往苏游身上抓。


苏游敏捷地一回身,用后背护住那牌位,大声道:“我不管,是妖是鬼是神是怪,都不关你们的事!”


众人也不再和他废话,几十双手纷纷向他抓来,苏游紧闭着眼睛,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个画面:


(此处建议背景音乐和其他段落区分开)那天他死了父母,孤零零地一个人回到家中,冷风呜咽地吹冷了他的身体,而他蜷缩在角落,将头深深埋在膝弯中,这时他听见空中有人在说话:


“喂,小孩儿,有吃的吗?哎你哭什么啊!”



苏游睁开眼睛,他的手臂不知道被谁挠破了,鲜血滴滴答答落下,一只大手伸过来,将他一把拽到地上,而他俯身牢牢抱住木牌位,死也不放手。



那天他也是这样,抱着这只可笑的牌位回来,外面的阳光从敞开的门口飞进来,像碎金子似的撒在他的身上,而他的笑容比阳光更暖:“大仙大仙,就在这里歇着吧!”



人们将苏游拖起来,一寸一寸掰开他的手,可苏游的手实在抓得太紧,一声脆响与他牙缝里漏出的痛哼一同响起——他的一根手指被掰断了。



“大仙大仙,今天想吃些什么?”


“给我讲讲神仙的故事吧,你活了很久吗?去过哪些地方?”


“哈哈哈,你真的是神仙吗?怎么这么贪吃啊!”



木牌位终于被人们抢了过来,道人念念有词,手一翻,一柄利剑已在手中,他对准牌位,猛地一剑劈下!


苏游撕心裂肺地大喊道:“啊!”


牌位应声被劈为两半,裂口之中突然涌出无数烟雾,那些烟雾越来越浓,最后几乎像是有重量一般聚在空中,伴随着一声清啸,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体。


道人突然喃喃道:“头上有冠,丹喙赤足,身披五色,这是——世乐鸟!祥瑞佑我大唐!”


他的语调越来越高,最后几乎激动得无法自持,可是世乐鸟却冷冷道:“祥你个屁,你睁大狗眼仔细看!”


所有人定睛望去,却见那世乐鸟虽然羽毛呈五色,却黯淡无光,头上的羽冠耷拉着,要多丧气有多丧气。


“我有预言国家兴亡的使命,国运昌隆的时候,我光彩照人;国运衰微的时候,我就会黯淡。若有人见到我这幅鬼样子,那就是大乱世要来了。可惜,我本想一直藏着,不去履行自己的使命,也让你们晚遭一些罪。”


众人一时鸦雀无声,许久才有人嘀咕道:“可我大唐如今正是蒸蒸日上……”


世乐鸟叹了口气:“盛极必衰,物极必反。”


这话一出,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悄然扩散出去,西域的一头骆驼崴了腿,长安的杨贵妃跳舞闪了腰,远在河东的安禄山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

没人敢接话,他们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了苏游家,而苏游仍愣愣地坐在地上,任由鲜血从手臂上流下来。


世乐鸟轻轻扑扇翅膀,将头上的羽冠贴在苏游的手臂上,那道伤口,以及折断的手指都迅速恢复如初,苏游却恍如不知,低声问道:“这么说,乱世要来了,因为我没保护好你,所以你不得不现身,把乱世招来了吗?”


世乐鸟摇摇头:“乱世已成定局,我出现与否,区别只是大家知道得早晚罢了。”


它轻柔地用羽毛蹭了蹭苏游的头:“如今我被迫现身,再也不需要拘束隐藏,可以自由翱翔于天际,沟通天地阴阳。你有什么愿望,我可帮你实现。”


苏游抬起头,眼睛又有了光彩:“真的?”


“真的,无论要财要运,我都能给你。”


“我都不要,你是不是神仙,根本无所谓。”


世乐鸟懵了,犹豫半晌问道:“你是不是在和我玩套路?比如你说不要钱不要名,侍奉我全凭一片诚心,这样我就会称赞你是个好人,然后给你更多东西。收收吧,我不吃这一套。我既然承诺了你,就一定会完成,你有任何愿望我都能办到,否则天打雷劈。”


苏游眨眨小眼睛,笑道:“那好,那我只许一个愿望。”


“你说。”


“你回到那个牌位里,继续陪着我。”


世乐鸟平和地问苏游:“你有病吧!”


苏游晃着身子:“我没有亲人,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,无论你要吃什么喝什么,我都愿意给你,从没打算要回报,我只是——”他的眼神落寞下来,“我只是需要谁,在家里等着我,陪伴我,我只有这一个小小的愿望。”


世乐鸟难以置信地道:“我,世乐鸟,完成了使命,现在可以耀武扬威上天入地了,然后你让我回那块破木头里?”


“对。”随着苏游这个字,天上一道闪电豁然劈下,浓烟过后,那牌位恢复如初,世乐鸟却不见了踪影,就仿佛一切从未发生。


苏游捡起牌位晃了晃:“你还在里面吗?”


等了许久,牌位里才有人答道:“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。”


“大仙大仙,我给你烤豆腐啊。”


“哼,注意火候——我和你讲好,我只陪你这短短一世,时间到了我就走,瞧你怪可怜的。”


“好,好,好。”


一阵风吹过,门口的大榕树又落下了两片叶子,阳光从树叶间斑驳投下阴影,一切安静又温暖,仿佛什么不好的,都不会发生。


戴侯祠:一块普通的石头,竟被人唤醒为神!02 Aug 202200:13:19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戴侯祠》,原文如下:


豫章有戴氏女,久病不差。见一小石,形像偶人,女谓曰:“尔有人形,岂神?能差我宿疾者,吾将重汝。”其夜,梦有人告之:“吾将佑汝。”自后疾渐差。遂为立祠山下,戴氏为巫,故名戴侯祠。


戴华在奔跑,拼命奔跑。


西山茂密的树木将天色遮盖,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浓重的树荫之中,仿佛在巨大的黑色掌心里狂奔。


她凌乱的呼吸被风吹得七零八落,左脚的鞋子跑掉了,雪白皮肤被地上的碎石树枝蹭得鲜血淋漓,生物的本能令她的左脚蜷成一团,但她还是一次次将蜷紧的左脚踩向地面,她知道,只要再慢一点点,她就会被追上,等待她的将是无比可怕的结局。


逃吧,逃吧,逃得再快一点。


一只手蓦地从她身后探来,五根棒槌似的手指狠狠一抓,攥住了戴华的一片衣角,戴华惊恐地尖叫一声,死命一挣,衣角撕拉一声被拽断,戴华也随之失去平衡,摔在地上。


她的小腿马上就被一双粗壮的手臂抱住,来人口鼻那湿润的热气喷在戴华腿上,却令戴华像被寒风吹过似的起了一片鸡皮疙瘩。


“不能在这里,还差一点了,就差一点!”戴华心里对自己说,她就着这个姿势屈膝,双手撑着地上嶙峋的石头,像兔子一样用双腿猛力向那人一蹬,双脚直踩在那人脸上。那人痛哼一声,双臂松开捂着自己的脸,而戴华则趁机跳起来,双手匆忙拨开前面的灌木丛逃去。


她听见身后有人粗着嗓子问:“冯老三,怎么了?”


那捂着脸的冯老三怒喝道:“没事,先抓住那贱人,在前面!”


三人应和一声,与冯老三一同七手八脚地拨开灌木,眼前现出一个小小的空地,上方的树冠露出一大片空隙,阳光金灿灿地撒下来,细密的草叶被照得发亮,而在阳光最足的地方竖着一块巨大的石头,有头有身有四肢,看上去就像是个站立的石头人像。


戴华瘦弱的身子正靠在石头边,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惊恐地望着逼近自己的四个男人。冯老三又抹了一把脸,叹了口气道:“何必呢?你又不是没尝过男人的滋味,老公都死了,你自己在家不也孤苦寂寞么?怎么就非要闹到这步田地?”


戴华不吭气,浑身抖得像个筛子。


四个人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将她围在其中,这是他们村里猎户间的默契,而在他们眼中,戴华和昨天猎的那只狐狸也并没有什么不同。


他们的眼睛从戴华的大眼睛顺着望到了她耸起的衣襟、纤细的腰肢,最后落到了她被树枝刮伤的腿上。


洁白的腿,血红的痕迹,如雪地开了一枝腊梅花。


一人喉头滚了滚,哑着嗓子喊了声:“三哥,上吧!”其他三人像是得了一句口号似的,同时往戴华身上扑去。


而在这一刻,戴华死死闭上眼睛,转身面对着那块石头,轻轻说道:


“石头啊石头,救救我。”


一阵风吹过,一切都定格在了那一瞬间,戴华听见有个声音响起,如细雨轻轻落在草叶般柔和,那声音在问:


“你想怎么办?”


戴华依然紧紧闭着眼睛,一滴眼泪从右眼角滑下来,将她脸上的泥灰冲出一条白痕:


“杀,我想杀!”平日里的骚扰与屈辱化成那个可怕的字眼,从她死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。


那声音不再回答,取而代之的是大地剧烈的震颤,戴华听见泥土扑簌而下的声音,听见碎石乱飞的声音,听见人的惨烈叫喊、血肉被击碎的闷响,最终一切都归于平静,浓重的血腥气翻起,瞬即又被清新的土壤气息掩盖。


她睁开眼睛,看见金色的阳光照耀着一个身穿灰色衣服的男人,他垂着一双细长的眼睛,若有所思地望着地上的土壤出神。


这是戴华第一次见这个人,但她知道这是谁,从一年前就知道。


那时她丈夫新丧,自己又生了病,被村里人赶到了山中等死,那时她就选好了这里,阳光足风景好,还有一块石头可供依靠,还有哪里比此处更适合埋骨吗?


在她疼得受不了的时候,就会拍着这块大石头说:“石头啊石头,你若能显灵治好我的病,那该多好。”


然后她的病就奇迹般地好了。


后来她又来过几次,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带着些吃的喝的,在这里一坐就是大半天,“石头啊石头”地对着那块顽石说话,仿佛那并非一块石头,而是一个木讷的朋友。


终于有一天,顽石开口了,起先只是简单的轻笑和应和,后来慢慢变得可以交流几句,戴华从未问过石头是什么山精野怪,石头也从不主动说。


如今石头就站在戴华面前,像个活人似的,可戴华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意外。


“他们呢?”戴华问。


“死了,埋了,”石头跺了跺脚,“就在这底下,要看吗?”


戴华苦笑着摇摇头,心头一松,全身的力气都泄了,她一跤坐倒在地,石头自来熟般走过来,捧起她伤痕累累的左脚,他的手坚硬冰冷,只轻轻一触,戴华脚上的伤口便飞速愈合。


“现在想去哪里?”石头一边为她治伤,一边随口问。


“哪里?”戴华迷茫了,回到平时生活的,那个令人绝望的村子吗?还是回到她父母的坟茔边等死?她想了很久很久,突然扭过头问石头:


“你能离开这里吗?你不是块石头吗?”


石头笑了:“任何地方,都可以。”


戴华又开始了苦思冥想,她越想眉头就越舒展,最后她整个脸庞像是泛着光芒,双眼湛湛发光:“我想去这座山最高的地方。”


石头点头,轻轻捂住戴华的眼睛,待他将手移开后,戴华发现自己已然站在山巅,云气在她的脚下翻卷,凛冽的山风将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可她兴奋得像个孩子,笑着轻叫了一声:“呀,这么高。”


她望着石头,石头也静静望着她,戴华试探着提高了声音:“这么高!”


那声音像是有了形体,在山间轻轻打了个旋儿,隐约传了回来,戴华使劲吸了一口气,用尽全力大声喊道:“这么高!”


“这么高,这么高,这么高!”像是有好多个戴华在不同的山头应和,戴华哈哈大笑起来,一拉石头,说道:“我还想下山去看看!我想去山下的集市!”


一眨眼的时间,他们就到了山下,人多极了,谈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,有人还扭头悄悄打量这对奇怪的男女,可石头却恍若不闻,拉着戴华的手往集市走去。


他们已经听到了集市里的吆喝声了,可戴华停下了脚步。


“石头,”她低着头问,“你说实话吧。”


石头站住了,却没有言语。


“豫章最近刚遭过一场灾,山下怎会如此热闹悠闲?这是假的,我应该是在梦里,对吗?”


石头依然不回答。


戴华的嘴唇开始颤抖,她使劲抿了一下嘴,强自镇定问:“如果现在醒来,我会是什么样子?会——”她的声音哽住了,使劲清了清喉咙才说完,“会死吗?”


“不会,你的伤不重,我可以治好你。”石头的声音越来越低,这让戴华有一种错觉,仿佛石头也是可以悲伤的,“对不起,我只是一块石头,我动不了,没法帮你拦住他们。”


戴华的心沉下去了,她哑着嗓子道:“让我醒来,我要自己看看。”


最后一个“看”字刚出口,剧烈的疼痛就蓦然袭来,戴华觉得自己的身体就像被撕裂了,她眼前黑乎乎的,缓了好一阵,她才意识到自己是面朝下趴在离石头不远的草地上,那四个人已经离去,戴华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,她咬牙拖着下半身,磨蹭着移动到石头旁边。


她抹了抹脸,把一脸的鼻涕眼泪和血污都擦在袖子上,然后将脸贴住冰冷的石头,她的声音嘶哑,没有绝望、悲伤抑或愤怒,只有死水般的平静:


“石头啊石头,你说,如果你让我做梦的话,能做多久的梦呢?”


温柔的声音响起:“我可以治好你,你可以活下去。”


戴华重复了一遍她的问题:“你能让我做多久的梦呢?”


“还来得及,你还可以活下去。”石头的声音低沉悲悯。


“在我死前,你能让我做多久的梦呢?”戴华呢喃着,声音空空的。


石头叹息一声,终于答道:“转瞬便可梦百年,你想做多久的梦,我都能办到。”


戴华闭上眼睛,疲惫地笑了:“我想回到刚才咱们去集市的那一刻。”


“好。”


“我想,如果别人也知道你可以治病,那一定会跑来把你当神仙,我们就建一个祠堂,将你供奉起来,我呢,就当你的巫女。”


“好。”


“我们可以在山里摘花,捉兔子,厌烦了就去山下,看看热闹的人们,还可以游历大好山河,对了,你会变出钱吗?”


阳光在戴华的眼中渐渐黯淡,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,自己正衣装整洁地站在集市前,而石头用他细细的眉眼向戴华笑,他伸出一只手来,里面有一枚铜钱。


“够吗?”石头问。


戴华的嘴角勾起来,眼泪顺着笑靥流进嘴里,她有些惊讶地一抹眼泪,迷茫地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“钱,”石头晃了晃手,“够不够?”


戴华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,笑道:“当然不够!哎呀算了,我身上还带着点钱,我带你吃好的。”


石头眯着眼睛望着她,点了点头。戴华一拉他的手,高声叫道:


“走哇!傻石头!”





韩友祛魅:世上最恶毒的,怎会是妖魔?02 Aug 202200:15:11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韩友祛魅》,原文如下:

韩友字景先,庐江舒人也。善占卜,亦行京房厌胜之术。刘世则女病魅,积年,巫为攻祷,伐空冢故城间,得狸鼍数十,病犹不差。友筮之,命作布囊,俟女发时,张囊着窗牖间。友闭户作气,若有所驱。须臾间,见囊大胀,如吹,因决败之。女仍大发。友乃更作皮囊二枚沓张之,施张如前,囊复胀满,因急缚囊口,悬着树。二十许日,渐消。开视,有二斤狐毛。女病遂差。

天的脸庞隐藏在无限黑暗中,一轮冷月挂在其中,像是暗处探出的瞳孔,漠然扫视着山川河流。


黑黢黢的群山簇拥着一座小城,城中大多房屋都已熄灯,唯有一座大宅院里点满了灯,仿佛在和天上的月光抗议似的,整个院子亮得不像话。


韩友一身深黑道袍站在院中,像是与黑暗融为一体,只有一双白多黑少的冷眼,缓缓将院内的所有人扫了一个遍。


大宅中所有人几乎都集中在了院子中,此时,一个双目通红的老者低声问身边的年轻人:“贤婿啊,这位道长是从哪里——”


那年轻人一身锦衣,面如傅粉,鼻高嘴小,他听到这里,眼眉一挑,似是已经懂了丈人的言外之意,低声回道:“您请放心,这位韩友道长是庐江一代出了名的高人。”


他们的声音极低,可韩友那双白眼却如两道冷电般扫上了老者的脸,嘴角泛起了一丝冷笑,他的嘴唇很薄,那冷笑竟像刀子一样直戳人心。


老者抿了抿干瘪发皱的嘴唇,不再言语了。韩友这才又将眼睛翻去那年轻人脸上,问道:“人在哪里?”


年轻人行了一礼,笑道:“在下姓袁——”


“我知道你姓袁,你请我来的时候已经说了。我在问你,病人在哪里?”韩友不耐烦地打断道。


那袁少爷赶忙一提他那昂贵的衣襟,亲自引着韩友走向一间耳室,边走边解释:


“内人自嫁进我家以来,和我感情甚好,没想到三天前突然在宴会上当众胡言乱语,后来便坐在那里发呆不理人,也不吃不喝,这倒也罢了,可是偶尔还会突然状若疯魔,恶狠狠地要挠人……”


韩友仔细地听着他的描述,一言不发,这时已走到耳室门口,韩友雷厉风行地走上前,双手往门上一推——门锁着。


“那个,开门啊。”他又开始翻白眼了。


跟着的管家赶忙拿钥匙打开房门,门一开,一股奇怪的香味便泄洪似的卷了出来,每个人都闻到了,可谁也说不准那是什么味道,那似乎是雨后土地散发的潮湿味道,又夹杂着不知名的芳香。


“山野之气?此妖来自林中。”韩友道。


管家不敢言语,心道:“这鼻子灵得,他是狗妖怪吧?”接着就收获了韩友的一记眼刀。


韩友收回目光,也不进去,只站在门口静静望着里面,这里看上去原本是仓库,灯烛昏暗,照着一个被锁链捆缚的女子,她乌黑的头发尽成雪白,凌乱不堪,在白色的衣裙上一团一团的,难以分辨哪是衣服哪是头发,屋外的风吹进来,她若有所觉地抬起头,露出一张年轻得令人心疼的脸,可当她那双金红色的眼睛看向门口时,金色瞳孔瞬间收缩成两条竖线,紧接着她龇着尖牙,恶狠狠地发出了一声低吼。


袁少爷后退两步,小白脸越发没有血色,喃喃道:“又来了,又发疯了。”


韩友却有点不解了,心里想:“看上去像是狐魅,可是狐魅最通人性,按理说不会随意发疯伤人,若不注意,甚至分不出是人是狐,怎会如此疯魔法?”


他沉吟片刻,扭头问袁少爷:“狐魅上身,会受到原主本身的情志影响。夫人平时过得不顺心吗?”


袁少爷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:“哪有不顺心啊?您也看得出我袁家不差,她嫁进来就锦衣玉食,夫妻恩爱——”


“啧,不对啊。这狐魅疯了吗,附在人身上却不享福,非要挠人?”韩友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又上来了,在原地念念叨叨,就是不干活。


袁少爷忍不住催促:“韩神仙?要不您先治病……”


韩友点点头,却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:“对啊,我直接问她不就好了?”他说着便坦然走过去,与被附身的少女大眼瞪小眼,那狐魅可能也被他这种大大咧咧的作风震住了,瞳孔略微散开,也不龇牙了,反倒歪着头端详他。


“喂,你这狐魅,为何要发疯伤人?”


狐魅一愣,下意识嗷呜嗷呜两声,却什么都没说。


“莫非这狐魅还小,灵智未开?也不会啊,灵智未开的小狐狸怎么能附身?”韩友还在推断,那狐魅却想起来什么似的,使劲一扭身,扭得锁链喀喇喀喇作响,脖领子瞬间就被蹭下来一寸,露出一小段雪白的后颈来。


“哎哎,使不得啊使不得!”袁少爷连忙把她的衣服又拉上来,可狐魅突然咆哮一声,反口就咬,袁少爷险险躲过那一口,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,又用双脚倒腾着把自己推到了门口。


闹了这么一出,韩友再不出手也不大好意思了,他从背囊里掏出一个布袋子,将袋子口扯开绑在窗户四角,那窗户登时像一张嘴巴似的,而那布袋则是胃肠,等待着食物下咽。


韩友手一挥,道:“所有人都出去,关好门,只留这绑着布袋的窗户,其他能通气的洞都封好!”


等外面整治妥当,韩友才伸出一掌来,低喝道:“你既然不说明白,那我只能先把你赶走了!”


说来奇怪,他手掌空空,可又像是托着无形的磁铁,气流被吸向他的掌中又迅速被掌心推出去,很快,房中便起了一阵小小的旋风,那旋风越卷越大,最终将少女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,少女浑身开始剧烈颤抖,牙齿咬得格格作响,接着,从她的七窍之中,不断飞出白色的细毛,那些细毛随着旋风打转,像是疾风吹雪般,令人几乎看不清少女的面目。


韩友这才手一指,那风就嗖地向窗户上的布袋里撞去,细毛也跟着纷纷入袋,少女和布袋间就像是连上了一道白线,她不断哆嗦着,头发却渐渐变得乌黑润泽,最终到白毛不再飞出、她的发梢也变得全黑后,她突然轻呼一声,倒在地上喘息。


韩友这才一个箭步冲到窗边,将布袋口猛地收拢,打了个死结,扛在身上。然后才慢吞吞走到少女身边,将她轻轻扶起,叹道:


“你还好吗?”


那少女晃了晃头,黑色的眸子清明起来,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年轻女子的那股朝气,反倒呈现出一股死气,睁大了眼睛愣愣看了韩友片刻,两滴透明的大眼泪,便坠出眼眶,哒地一声落在地上。


那眼神里似乎有千万句求恳要说,可她却最终什么都没说,韩友不明所以,追问道: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

那少女一咬牙,双手扯住衣领就要往下拽,韩友赶紧抓住她的手,连声道:


“哎,使不得使不得!”


少女无奈,只得松手,失望地垂下眼帘。韩友此时也不得不避嫌,便提高声音道:“可以进来了。”


门开了,许多张脸凑了进来,老的小的、美的丑的,当先的两张脸,一张白皙清秀,那是袁少爷;另一张则枯萎如树皮,那是少女的父亲。


所有的脸上都带着惊喜又心疼的表情,所有的嘴都在一开一合,说着关心人的话,锁链被钥匙开启,跌落在地上,像是一条被抽干了血的死蛇。


可少女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韩友。


袁少爷感动得无以复加,他居然向着韩友跪下,哭道:“感谢神仙救命!”


韩友也不好再翻白眼,只好拍了拍背上的布袋:“这里装着狐魅的邪气,这邪气里,也有夫人身体里的一部分戾气。一会我把它栓到你们家最老的树上,要放二十天,等二十天过后,打开布袋,把里面的毛发都烧干净。切记,不要提前打开,那邪气会伤人。”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袁少爷,补充道,“特别是夫人本就痛恨的人,最有可能被伤到,不会要命,但得躺个两三天吧。”


袁少爷身子隐隐抖了一下,接着使劲点了点头。


韩友用他那双三白眼又扫了扫屋里众人,最后落到了少女脸上,那少女还痴痴望着他,什么都没说。


韩友微微苦笑:祛魅结束了,人也治好了,锁链也打开了,看上去所有人都那么高兴,还有什么能做的呢?


他转过身,向门外踏去,一步,两步,可就在他的脚即将跨出门槛时,他听到了一声哀嚎。


那哀嚎尖利,绝望,嘶哑,就像是地狱里用锯子摩擦骨头的酸响,烈火中树干不堪折磨倒塌的轰鸣,韩友蓦然回过头,正看见少女张大了嘴——


那嘴小巧精致,牙齿像贝壳一样整齐,可是那嘴里没有舌头。


韩友的眼睛睁大了,他猛地突破重重人群,一把抓住少女的衣领,使劲向下一拽,与白玉般的肌肤一同露出的,是一道道新旧不一的鞭痕。


那是任何山精野怪、恶鬼猛兽都制造不出的,只有人类才能击打出的鞭痕,韩友甚至可以看出有的鞭痕上,还带着精致的编织纹路。


他突然明白了,为什么狐魅附身后会胡言乱语,为什么如今又不发一言;为什么无论是狐魅还是本人都在不断扯自己领子;为什么她的眼神那样绝望;为什么狐魅总是要攻击人……


不是狐魅未开灵智,是少女本人就生活在人间地狱!她被不断毒打,却不敢开口,是狐狸替她开了口,可结果却是被拔掉了舌头!


“是谁做的?”韩友的声音在颤抖,抓着少女领子的手也在颤抖。


少女无法回答,其他人也没有回答,他们只是静静地看着韩友,少女的父亲眼中含着泪水,管家面带惭愧,而袁少爷的脸上,先是一片空白,紧接着,羞愤慢慢扭曲了他的脸,他伸出一根颤抖的手指,几乎戳到了韩友鼻尖,他怒喝道:


“你这个衣冠禽兽,居然当众非礼我的夫人!”


可下一秒,袁少爷听到了一声脆响,那是他的手指被折断的声音。


在袁少爷抱着手在地上打滚的背景音乐中,韩友淡淡望着少女,只问了一句:


“走不走?”


少女的眼泪填满了眼眶,她重重点了一下头,把所有的泪水都甩在了地上。


人们这才反应过来,有的呼喊着去抄家伙,有的直接上前阻止,韩友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,轻巧地一翻手,手中多了一柄匕首,刃口带着一泓月光,月光凛冽地向他背上的布袋口一划,无数白毛呼啦啦从袋中纷纷飞出,飞过袁少爷和老丈人身边,他们便都发出了杀猪般的声音,倒地不起。


“一个,两个。”韩友内心数着,他将少女打横抱起,在白毛之中缓缓向外走,门外杂沓的脚步和棍棒的挥舞,像是奏响了鼓点,而白毛雪片般向人们飞去,映着银白月光,纯净又怨毒。


“三十三,三十四。”韩友抱着少女,大踏步走到了门口,身后白花花雾蒙蒙的,纠缠着地上模糊哀叫的众多身影。


大门被一阵风撞开了,又被那风带得慢慢合上,金色的门环击打着光洁的门面,是那样漂亮又高贵。


可是韩友和少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,他们向着黑暗的深山前行,凛冽的晚风让少女瑟瑟发抖,可她的嘴角却勾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

群山尽头,天色发白。


太阳,就要升起了。


白头鹅试觋:这年头,碰瓷也是门技术活27 Jul 202200:13:35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白头鹅试觋》,原文如下:

吴孙休有疾,求觋视者,得一人,欲试之。乃杀鹅而埋于苑中,架小屋,施床几,以妇人屐履服物着其上。使觋视之,告曰:“若能说此冢中鬼妇人形状者,当加厚赏,而即信矣。”竟日无言。帝推问之急,乃曰:“实不见有鬼,但见一白头鹅立墓上。所以不即白之,疑是鬼神变化作此相,当候其真形而定。不复移易,不知何故,敢以实上。”


1.


辛阶抬起头,湛蓝的天空被树叶切成无数碎块,落入辛阶那双三角眼中,变成了两粒黯淡的蓝斑。


他伸出颤抖的手抹了把汗,眯眼往远处望去,正好望到了棕黄的茅屋一角,他脚下紧赶几步,等不及走到门口,便扯开嗓子喊起来:


“刘大侠,刘大侠,救——命!”


他只顾着闷头喊了一阵,等喘息时才发现,不知何时身前已站了一个人。


那人一身布衣,腰上系着一柄乌沉沉的古剑,剑鞘纯黑,剑柄是简洁的圆柱形,只在剑首顶端刻了两重圆环,此外别无装饰。


那人也如古剑一般,乍一看有点低眉顺眼的意思,可是不知怎的,当他站在辛阶面前时,辛阶感到的是一种莫名的心悸。


就如鸟雀面对巨网,沙砾面对浪涛。


那一瞬间,辛阶突然就想跪下,跪倒在这不知名的威慑之下。


于是他跪了,不仅跪,还将头在地上磕得咚咚有声,磕得两下,他就头脑发昏,想起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,不禁涕泪流淌,顺着磕头的姿势甩向地面。


可是他的眼泪鼻涕没有流到地上,却甩到了一只粗糙厚实的大手上——那布衣人伸出一只手阻止了辛阶的第三次磕头,却没想到被甩了一手的污浊,左右一看,也没洗手的地方,他只好运起内力,眨眼间手心通红,一手污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烘干,变成了一块不起眼的白渍。


布衣人这才将手背在身后,温言道:“辛先生,我刘策早年曾受您一饭之恩,我说过,无论何时,但凡您开口,我必赴汤蹈火,你又何必如此?”


辛阶忙抹抹泪站起来,叹道:“这世道怎么啦?穿衣的禽兽在街上走,而刘大侠这样的高洁之士却在深山里不问世事。”


刘策微微一笑,将辛阶从头到尾打量了片刻,见辛阶头生白发,身上衣物破破烂烂的,比当年瘦得多,貌似吃了不少苦头,心里已有了怜悯之心,问道:“不知先生找我所为何事?进屋细说?”


辛阶嘴唇抖着,摇了摇手道:“不必了,我坐在这块石头上说完,就请大侠随我下山吧,我很急。”


他往石头上一坐,就像是石上长的一棵歪脖枯树似的,说道:


“这事情说来话长。一个月前,陛下患病,据说是中了邪,所以要请最优秀的巫医去诊治。”


刘策接口道:“您是有名的巫医,自然是要被请去的了。”


“没错,但陛下不仅请了我,还请了周宪那厮,又设下了一道考题,要从我二人中选出一位来。”


“什么样的考题?”


“在一个死过人的房屋里,查探屋主的鬼魂,还要描绘样貌。你也知道,这怎么能说看就看得到呢?我里里外外看了一圈,发现了不少钗环脂粉等物,应当是一位贵夫人的居所,便禀告说,那屋主人是一位衣装华丽的贵妇。”


“那断不会错了。”


“就是说呢!然而那周宪却说,在屋中没看到人,只看到一只白头鹅的魂灵——屋主怎么会是一头鹅呢?”


刘策嘴角泛起一丝微笑:“这人倒也胆子大,这种胡话也敢瞎扯。”


辛阶一拍大腿,长叹道:“可这世上之事就是这么怪,陛下竟信了周宪的鬼话!”


刘策眉头一皱:“有这等事?”


辛阶那双三角眼蓄满了怨毒:“我自然是不服气的,要和周宪辩论,可陛下二话不说,竟把我赶了出去!这事情不知为何传开了——八成就是那周宪传的谣言,谣言说,陛下为了考验我们,特意杀了只鹅,伪造成有人住的地方,周宪看出来了而我没看出,所以我是个骗子!”


他越说越激动,忍不住站起身来,一抖喽身上的破衣服:“我不甘心呐!就找上周宪的家门评理,那周宪好狠的心肠,不见我也便罢了,竟还私下约了些狗腿子,在一旁侮辱我的祖宗!我实在气不过,终于拿了把刀……”


刘策双目一瞪:“先生,你杀人了?”


“那倒没有,我就是想吓唬吓唬他,让他知道我不好惹!根本没接近,只是远远挥舞,可周宪倒好,竟找了个武功绝顶的高手来,将我的刀打飞了,我的手也被扭伤了,在场众人竟无一人帮忙,哦对了,那周宪还放狗咬我咧!”


刘策几乎咬碎了银牙,恨声道:“这周宪太过狠毒,莫说先生对我有恩,便是个无关路人,我也要相助的!先生请带路!”



2.


周宪的家不大,院门虚掩着,随着风吹吱嘎作响,厅前有个小小的院落, 周宪便坐在院子里,半躺着晒太阳。


太阳暖烘烘的铺在他身上,可他突然感觉到心底一寒,心知不妙,赶忙一跃而起,只听喀喇的一声,方才躺的椅子已被人劈作两半,劈椅子的人一身布衣,一双眼睛亮如星辰,他目光灼灼望着周宪,大喝一声:“奸贼受死!”


他手中黑剑挥出一道乌光,直取周宪喉咙,冷锐的剑风令周宪的喉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,就在这一刹那,一道耀眼的白光当空劈下,正对准了黑剑击刺的方位。布衣人手腕急转,黑剑一颤,剑尖在空中画了半个圆,这才硬生生止住去势,避开了白光的劈砍,白光也戛然而止,布衣这才看清那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,黑白两剑之间,只有半寸距离。


持白剑之人竟是个白面少年,一边嘴角生着浅浅的酒窝,向布衣一笑,道:“苏潜。”


布衣退后一步,冷冷道:“刘策。”


两个剑客不再说话,四目相对,气氛萧杀,而直到此时,辛阶才匆忙跑进院子,指着苏潜身后的周宪道:“就是他!就是这个阴狠毒辣的小人害我!”


他又夸张地伸出手,指着苏潜叫道:“还有他!周宪的狗腿子!”


苏潜一见辛阶,恍然大悟地一点头,笑道:“哦,刘兄是他找来的啊?你可别被他给骗了——”


刘策冷冷道:“废话少说,剑招里见真章吧!”话音未落,手中黑剑嗤嗤连晃,几乎同时刺向六七个方位。刘策一见苏潜的白剑,便知那剑柔韧轻盈,剑招必然灵动,因此他也打算以快打快,等两剑相碰时,再以剑身的沉重获得优势。


苏潜表情一冷,也挺剑而上,可出乎刘策意料的是,苏潜用剑竟像是用斧头般横劈竖砍,初看不成章法,但自有一股雄浑古拙之气。


此时院门已被撞开一半,无数双眼睛就通过那道小缝往里望,望着小院里的剑影纵横。


而周宪与辛阶远远相对,在一片刷刷剑风中,周宪发话了:


“陛下赶走你的时候,是不是亲口说了,那土里埋的是只白头鹅?”


辛阶一愣,恨声道:“陛下是受你蒙蔽!你这小人花言巧语——”


周宪打断道:“你输不起,跑来我家生事吵闹,可有这回事?”


“我是要和你讲理!你还找了一群狗腿子骂我祖宗!”


这时门外一群街坊哄笑道:“谁骂你祖宗了,是你自己说祖上是皇亲国戚,我们问是哪一位,你说不出,怎么反倒赖我们?”


辛阶气得发抖,嘶声道:“你们,你们受了周宪什么好处,为何铁了心替他说话?”


一个大妈在外面笑道:“你天天在这里敲门呼喊,吵也吵死了,还不让人说你两句啦?”


另一个人接口道:“这辛阶也真是阴毒,被街坊骂跑了,竟还拿着把刀,偷偷跟在周先生后面偷袭,要不是那位苏大侠路过,周先生早就死在他的毒计下了,那刀子啊,都划破了周先生的肉,见了血呢!”


刷拉一声,刘策绊了一跤,差点摔倒,黑剑的攻势也缓了下来,苏潜也不趁机进攻,反倒和刘策一样收敛了些锋芒,两人越打越慢,最后几乎成了摆架子,苏潜一剑轻轻刺来,刘策用剑稍稍一带,忍不住抽空问:“那放狗咬人总是真的了吧?”


苏潜一脸迷茫:“狗?”


周宪也一脸迷茫:“狗?”


方才笑话人的大妈问道:“狗?”


另一人灵光一闪,点头道:“狗!我知道!”


他一指辛阶身上的破衣烂衫,忍着笑道:“他那时偷袭不成,被苏先生打掉了刀,便夺路逃跑,踩了一条野狗的尾巴,被那野狗追了一路呢!”


众人跟着哄然大笑。


在笑声中,黑色的剑光一敛,古剑已入鞘,刘策抿着嘴一言不发,只转身望着辛阶。


而辛阶好像突然对脚下的土地深感兴趣,死活不抬眼。


刘策终于忍不住问道:“是也不是?”


辛阶一咬牙,终于昂首盯着刘策,痛心道:“我千算万算,没想到你居然也被周宪收买了,成了他的狗腿子。”


刘策懵了,结结巴巴道:“收,收买?”


“你一代大侠啊!”辛阶使劲跺脚道,“竟做出背叛朋友之事!刘策啊刘策,枉我如此依仗你,当年还对你有恩——只恨我瞎了眼!”


他越说声音越高,最后比任何人都理直气壮,三角眼中泪光盈盈,几乎是悲愤的了:


“我怎么就信了你!你们,你们为何要一齐欺负我一个?你们记住,邪不胜正,总有一天,正义将会伸张,到时你们一个个,都将遭到报应!”他豪言说罢,一扭头,昂首阔步地离开了。


街坊们散了,院子里只剩下刘策、苏潜和周宪三人,他们沉默了片刻,周宪咳嗽一声,道:“刘大侠,请不必挂怀,那辛阶一向如此,只要是他吃了亏的,永远都是别人的过错;而他自己无论做了什么错事,都有一番大道理。他骂别人十句,也不许别人回一句,可别人说他一句,他就得了千百倍的委屈。我瞧他狡辩说多了,自己都深信不疑,而且还要自怜自伤,觉得世风日下。罢了,这样的人不理就罢了,您进来稍坐。”


刘策的脸色一会红一会白,断然说道:“不必了。”


他顿了顿,伸出那只带着白色污渍的手看看,又犹豫了,终于说道:


“要不,我叨扰片刻,洗个手?”



张璞投女:他把女儿扔进水里,就为博个好名声26 Jul 202200:11:48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张璞投女》,原文如下:

张璞字公直,不知何许人也。为吴郡太守,征还,道由庐山。子女观于祠室,婢使指像人以戏曰:“以此配汝。”其夜,璞妻梦庐君致聘曰:“鄙男不肖,感垂采择,用致微意。”妻觉怪之。婢言其情。于是妻惧,催璞速发。中流,舟不为行,阖船震恐。乃皆投物于水,船犹不行。或曰:“投女。”则船为进。皆曰:“神意已可知也。以一女而灭一门,奈何?”璞曰:“吾不忍见之。”乃上飞庐卧,使妻沉女于水。妻因以璞亡兄孤女代之。置席水中,女坐其上,船乃得去。璞见女之在也,怒曰:“吾何面目于当世也。”乃复投己女。及得渡,遥见二女在下。有吏立于岸侧,曰:“吾庐君主簿也。庐君谢君。知鬼神非匹,又敬君之义,故悉还二女。”后问女。言:“但见好屋吏卒,不觉在水中也。”


有人说,水是碧绿的,里面流淌的是杨枝柳条浸染的春色。


有人说,水是白色的,当惊涛拍岸,卷起雪白的泡沫,就像是击碎了什么,永远带走了什么。


可是张玉儿奇怪了,因为此时在她眼前的河水就像整块巨大的黑色玛瑙,不起一丝涟漪,透过安静的水面,她能看到水中悠闲游过的黑色小鱼,它们在黑沉沉的水里那样安全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

张玉儿扭过头看着她的舅母,张开小嘴,想问问这河水为什么突然不再流动了,可是没有人注意她,没有人看她,船上所有人都手忙脚乱地不知在慌个什么。


张玉儿看到他们先是奋力地用船桨划水,可是船只没有前进分毫,他们又努力张开风帆,却没有捕捉到一丝风。


最后他们开始哭天抢地,怨天尤人,说一些张玉儿也听不大懂的话。


张玉儿觉得有些懊恼,她明明已经十五岁了,邻居家的小女儿也这个年龄,已经嫁人了,可是她就是搞不明白很多事情。


爹娘也常念叨自己傻,说,这样嫁人可怎么过日子啊?说,夫婿会不会因为玉儿太傻,欺负她啊?


哦,爹娘已经不在了,他们闭上了眼睛躺进了土里,再也不会替他们的玉儿发愁了。


张玉儿也不知怎的,鼻子有些酸,她使劲蹭了蹭鼻子,两滴水从她的眼窝里掉下来,叮咚一声落到那黑玛瑙般的水里,转瞬间就跟河水融为一体了。


“奇怪,我的眼睛也会掉黑玛瑙吗?”张玉儿目光茫然地看着船上的人,也不知是在问谁,自然更没有人回答。


船上的人们此时又爆发了新一轮争执,起因是有人无意间说了句:“该不会是河神信了我们昨天的戏言,要娶小姐吧?”


这话刚说完,水面就立刻恢复了流淌,将船送出几丈远,又像之前一样静止了。


众人立刻确定了,一个胆子最大的仆人就向张玉儿的舅舅舅母跪下来,哭道:“老爷,夫人,昨晚咱们留宿庙里,有人开玩笑说要将小姐嫁给河神的儿子,当晚大家都梦见河神来下聘礼了,现在又出了这个事情,铁定就是河神大人要将咱们小姐带走了!求求老爷夫人,为了一船的命,将小姐送进去吧!”说着便将头磕得咚咚直响。


张夫人只抿着嘴不说话,紧紧抱着她的小女儿张雁;他们的老爷张璞则长叹一声,闭眼道:“我们说过的话,怎能不算数?人可以欺骗,神如何可以欺骗?我张璞一生从不空言,将孩子——送下去吧!”


他说完这些话,身体晃了晃似乎站立不稳,两行清泪流了下来,哽咽道:“夫人,你将孩子送下去吧,我——我不忍心看。”说着便自顾自走进船舱里。


张夫人眼圈红了,嘴唇被她的牙齿咬出了一道血流,顺着下巴滴下来,落在船板上。


张玉儿看着难受,便懵懂地走过来,拿袖子想替舅母擦一擦,可是舅母身材颀长,比她高不少,她只得踮脚去够,没擦到舅母的嘴角,却被舅母紧紧搂在怀里。


“玉儿啊,我可怜的好孩儿,从今以后,我便是你的亲娘,好吗?”张玉儿觉得自己要被抱得窒息了,但是听见舅母说这些,她又有点开心:


“这么说,我又有了亲娘,那我舅舅岂不是变成了我的爹爹,妹子也成了亲妹子。”


于是张玉儿重重点了点头,她突然觉得舅母的身体在剧烈颤抖,接着水滴噼里啪啦地浇在玉儿头顶。


“咦?下雨了吗?”她一边想,一边被舅母缓缓推向前方。


人群在她身前分开两列,如分水浪花,他们的表情有的不忍,有的羞惭,有的恐惧,有的冷淡,所有的目光都静静投注在张玉儿身上,随着她缓缓前行。


最后,张玉儿被推到停在水面的一块木板上,舅母轻轻一推,那木板便载着张玉儿滑出老远,黑玛瑙般的水面渐渐上升,吞没了木板,吞没了张玉儿的脚踝、膝盖、脖颈……她终于望着张夫人,张嘴问道:


“娘,为什么不救我?”说着她就沉入了水中。


人们望着那傻傻的女孩被河水吞没,就像望着被小石子硌住的大马车,只需要使一点劲,从那颗小小的,名为良心的小石子上碾过去,便是大路坦荡。


而当张玉儿再也不见的时候,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,就像是谁刚才一直揪着他们的心似的。


河水开始流淌,众人欢呼起来:“风!起风了!”


风吹着船儿开始行进,就在这时,人们听到了一声怒吼,只见张璞大人快步走出船舱,指着自己的亲女儿张雁问道:“她怎么还在这里?你们送走的是谁?”


没有人说话,也没必要回答,船上只有两个女孩,现在只剩下了张雁。


张璞的脸色铁青,他站在那里半晌,突然手一伸,一把揪住张雁,将她扔下了河!


在张夫人和众人的惊叫中,张璞沉声说道:“我张璞一生守信,说是嫁自己的女儿,怎么能拿别人替代!”


扑通一声,张雁也很快被河水吞噬了,张夫人哭喊着要去够,却被众人死命拦下,船帆吃满了风,很快,张雁落水的地方就变得遥不可及,任凭张夫人再怎么挣扎,也没法救人了。


夫人的手慢慢垂落,她的眼睛泛红,可是眼珠却发灰,一直到船快靠岸,她都在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做出一点动作。


“老爷,夫人,你们看啊,你们看岸上!”


张璞抬头望去,忍不住老泪纵横,大叫一声:“我的好孩子们啊!”夫人呆呆顺着人们的指引望去,却见到她的雁儿和张玉儿,都好端端地站在岸上,望着自己呢!


她猛地窜起,用尽全身力气踩着登岸的木板,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岸,一把抱住两个女孩,哭成一个泪人,张璞也在旁边抹着眼泪,连声问:“这是怎么回事?”


张雁儿叽叽咯咯地讲道:“我进水的时候,一点水都没有呛,还能正常呼吸呢!水下面有很多华丽的房屋,我在那里见到玉儿姐姐,她当时周围都是神仙一样的人物,像画里一样好看!最好看的那个少年拉着玉儿姐姐的手说个不停,玉儿姐姐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呢!还有一个特别威风的神仙对我讲,因为我爹信守承诺,所以他十分感动,不忍心拆散我们一家,就将我送回来啦。”


她说完原委,所有人都开始惊叹,张大人真是一诺千金,连神明都感动,如今小姐安然无恙,一定后福无穷……


而张璞却摆了摆手,摸着玉儿的脑袋,叹道:“孩子,是我们对不住你,幸亏你没事,以后我一定待你像亲女儿一般——”


张夫人也忙不迭点头,众人又纷纷赞叹,有人甚至为这一幕大团圆,感动得落下眼泪。


而在一片赞叹中,张玉儿却歪着头问出了一句话。


“你们,问过我的想法吗?”


所有人都呆住了,他们望着这个傻姑娘,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傻话,父母之命,怎么还需要去问一个女孩子自己的意见呢?


张玉儿好像憋了很多话想说,她努力地构思了一番,终于又挤出了几句话:


“亲娘,为什么要我死?亲爹,为什么要雁儿也死?”


张夫人痛哭道:“对不起孩子,我以后再也——”


“我娘亲就不要我死,你要我死,你不是我的娘亲。舅舅也不是雁儿的爹。”张玉儿一步步后退,河水浸过了她的鞋面。


“我娘亲说,要我高兴地活,在那里我会很高兴,他说过的,他会永远对我好……我已经把妹子送回来啦,我,我要回去啦!”


说着她突然一转身,向河里一个猛子扎进去,众人惊呼来救,可是河水暴涨,惊涛怒卷,将她小小的身影卷进了黑玛瑙般的水里。


人们都呆立在岸边,沉默了许久,张雁儿突然哭道:


“姐姐,你怎么这么傻啊——”


那声音远远地飘在水面上,就像是一道千年不散的诅咒。





隗炤藏金:在那时想好好活着,只能靠预测未来了05 May 202200:12:01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隗炤藏金》,原文如下:

隗炤,汝阴鸿寿亭民也。善《易》。临终书板,授其妻曰:“吾亡后,当大荒。虽尔,而慎莫卖宅也。到后五年春,当有诏使来顿此亭,姓龚。此人负吾金,即以此板往责之。勿负言也。”亡后,果大困,欲卖宅者数矣,忆夫言,辄止。 至期,有龚使者,果止亭中,妻遂赍板责之。使者执板,不知所言,曰:“我平生不负钱,此何缘尔邪?”妻曰:“夫临亡,手书板见命如此,不敢妄也。”使者沉吟良久而悟,乃命取蓍筮之。卦成,抵掌叹曰:“妙哉隗生!含明隐迹而莫之闻,可谓镜穷达而洞吉凶者也。”于是告其妻曰:“吾不负金,贤夫自有金。乃知亡后当暂穷,故藏金以待太平。所以不告儿妇者,恐金尽而困无已也。知吾善《易》,故书板以寄意耳。金五百斤,盛以青罂,覆以铜柈,埋在堂屋东头,去地一丈,入地九尺。”妻还掘之,果得金,皆如所卜。



龚盛不难看,而且他知道怎么让自己更好看。


他有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,当眉目低垂时,颇有种顾盼生情的美感。


他下嘴唇有点厚,含着一点笑容的时候,最为勾人。


然而如果他瞪大眼睛,那双过大的眼珠子就仿佛随时要从眼眶中蹦跶出来,如果他张着嘴,那厚厚的下嘴唇又会像鱼嘴一样显得呆呆傻傻。


他平时从不会做出这些表情,因为他非常爱美,可现在他正瞪着眼睛张着嘴,如一条濒死的鱼一样望着自己的腿。


腿上挂着两个孩子,一男一女。


女孩哭得面目扭曲,压根看不出长相,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吼:


“还钱呀,还钱呀!”


而男孩则努力扁着嘴,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,用颤抖的声音说道:


“请使君还钱,我们一家老小就要饿死了!”


龚盛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,他世家出身,从小锦衣玉食,银子在他眼里和石子没什么区别,要不是最近孤身出远门,他恐怕连日常物价都搞不明白,怎么可能借别人的钱?


他双手紧紧拽着衣裤以免扯脱,无奈地解释道:


“你们认错人了啊。”


他的语气是那样真诚,以致于那男孩揉了揉眼睛,又仔细地端详龚盛的脸。


龚盛赶忙低头让他看得更清楚些。


他们大眼对小眼片刻,男孩万分确定地点点头:


“是你,就是你,没错!五年前,我爹死前亲口说的,就是你!”


男孩话音刚落,那女孩就跟上了节拍,放声大哭:


“还钱啊!还钱啊!”


女孩哭得那样富有感染力,以致于龚盛都快哭了,他心里想:


“我好好的呆在家里,师父非要我孤身出门历练,偏生爹爹还当一回事,正巧皇上要找可靠的人去外地传旨,这活就撞到我头上了,刚到村口就遇到这两个傻孩子,我龚盛造了什么孽哎!”


他心里一边冤屈,一边移动着双腿,那两个孩子就跟一对秤砣似的挂在他腿上,让他一步步重若千斤,好不容易挪到了村口,远远望见一位衣衫褴褛的妇人。


那妇人见龚盛和那对孩子,立刻冲了上来,蜡黄的面孔差点怼到龚盛的鼻尖,她又很快后退了半步,将龚盛从上到下看了一遍。


两个孩子此时才放开龚盛的腿,跑去拉妇人的手,那女孩还喊了一声“娘”。


龚盛见到有大人,松了口气,正准备解释,就听见妇人一扯他袖口,哀嚎道:


“使君您终于来了,我们一家三口饥寒交迫,就要饿死了,麻烦使君行行好,还钱吧!”


两个孩子立刻像得了信号似的,同时扑通一声跪下了,长着大嘴和回声似的重复:


“还钱啊,还钱啊!”


龚盛快疯了,他一边将袖子从妇人手里扯出来,一边怒道:“还什么钱,我根本不认识你们啊!我都没来过这里!”


可是没用,他把左袖子扯出来,妇人就扯住他右袖子,他们似乎开始了什么可笑的比手速游戏,无论龚盛怎么扯,都一定会有一只袖子在妇人手里。


龚盛叹息道:“大姐您这是怎么练出来的手艺?”


妇人拽着他袖子抽抽噎噎哭道:“无他,唯手熟尔。”


龚盛服了,只好点头道:“放开放开,我不走了,和你们好好谈谈吧,你们家在哪里?”


妇人泪珠盈盈地展开一抹笑容,引着龚盛往村里走,半路上有老头见到这家母子,点头问好,等见到龚盛,那老头立刻睁大双眼,叫道:


“哎!这不是欠你们家钱的那个吗!”


龚盛怒气冲冲望着老头,大声道:“不是我,我没有!”


老头偏头一笑:“还不是你?人家男人五年前死的时候说得明明白白的,金鱼眼,撅撅嘴,一身行头人模狗样,说起话来像个二木头!”


这话直戳龚盛的心肺,他气得几乎要跳起来了,可那男孩却懂事地一拉龚盛的手,对老头说道:“三叔公,别说人家不好了,人家虽然欠了我家钱,还害我家穷了这么多年,但我们不怪他。”


龚盛那口气就卡在嗓子眼里,上不上下不下,差点憋出个好歹,他原地转了两个圈,终于一跺脚,跟着妇人走进了一个简陋的窑洞中。


窑洞的门只是个茅草编的门帘,里面除了一张土炕和当作桌子的大石头外,便再没有别的了,这穷困的景象令龚盛的气恼消了大半,他才想起来不能随便进寡妇的门,便退到门外,有些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,站在门口温言道:


“这位大姐,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
那妇人也冷静了不少,施了一礼,低声道:“不知使君是否认识我家男人——隗炤?”


“隗炤?”龚盛第一反应是不认识,可总觉得有点耳熟,犹豫片刻,他终于放弃了回忆,“不认识。”


妇人身子颤了颤,声音里已带了哭腔:“我家男人五年前因病而死,死前曾对我们讲,整整五年后,会有个金鱼眼、撅撅嘴,一身——”


“好了好了这段描述我听过了,不用再说一遍。”龚盛又开始了心塞。


“总之就是使君您这样相貌的人,会经过我们村口,我男人说了,此人欠我家很多钱,只要拿着这张图给他,他就会把钱还我们。”


妇人说着,进屋片刻,拿出一块小小的石板来,那石板上歪歪扭扭画着各种花纹,却一个字都没写。


龚盛还以为是恶作剧,可那石板上的画一入眼帘,他就想起来了一件事:


隗炤这个名字,他真的听过。


龚盛五岁的时候,生了一场大病,差点要了性命,多亏一位路过的神人施救才活了过来,从此父母做主,他便拜在神人门下,师父每隔一两年会来他家里一次,教龚盛卜卦星相,阴阳禁术,龚盛天资聪颖,如今已得真传。


而隗炤,就是龚盛的师叔,龚盛曾听师父提过一嘴,五年前,师父还因为隗炤的过世,叹息了一番。


龚盛这石板上画的,虽然看上去凌乱,可仔细推敲,却与卦象暗合。


他正沉吟,那男孩却一拉他的袖子,往他手里塞了件东西。


龚盛一看,却是一块龟甲,那男孩弯了弯眼睛道:“爹说,您见了石板,就会要龟甲啦。”


龚盛无奈笑了笑,要妇人生起了火,将那龟甲灼烧过,仔细地看着上面的纹路,妇人和两个孩子则绕成半圈,仔细地看着龚盛的表情。


四人沉默无语了一盏茶的时间,龚盛突然一拍大腿,叫道:“我明白了!”


他问道:“有铲子吗?”男孩赶忙冲出去,大声叫道:“三叔公!借铲子!”


那嘴碎老头闻言立刻扛着铲子进了他家院子,龚盛口中念念叨叨,一会左跨一步,一会右迈三步,终于确定了一块土地,他用脚在那里画了一道印记,大声道:“挖!”


三叔公虽然搞不清前因后果,但龚盛这话语气笃定,他忍不住就抄起铲子开挖,挖了几下,就听见叮的一声响,居然起出个大陶罐来。


龚盛将陶罐封口揭开,大家只觉金光耀眼,按罐子中竟满满当当装的都是黄金!


妇人被那金子晃得有点发晕,三叔公哎哎地叫起来,两个孩子却愣愣看着,不知这金灿灿的是何物。


龚盛释然笑了笑,道:“我不欠你家钱,隗炤师叔自己就有钱,不过他深谙卜卦之术,知道如果五年前就告诉你们,你们就会不知收敛地挥霍掉,而如今这一波灾荒,你们就又困顿无依了,所以他当时不说,算准了五年后我会经过,也算出来我会卜卦,借我之口,告知你们埋金子的所在。”


妇人恍若不闻,怔怔流下泪来,那男孩却有点搞不明白情况,问三叔公:“这是什么,如此好看?娘亲为何又要哭?”


“哎哟,这可是最厉害的钱,比铜钱,比银子还要好,能换很多很多东西!”老头羡慕得眼睛都快埋在皱纹里了。


男孩点头道:“那我明白了,这位使君不欠钱,是爹爹怕我们乱花钱,所以才用这种办法,让我们今天才寻到钱,我们就吃的也有啦,穿的也不愁啦。”


“没错。”龚盛笑道。


那女孩也恍然大悟,吃吃道:“可是,可是,如果爹爹不会卜卦呢?邻村的小花,还有咱们村的狗蛋,他们的爹爹就不会卜卦,可是他们也都遭了灾呀,那他们怎么办?”


男孩不说话了,龚盛也不说话了,连碎嘴老头都闭了嘴。


风吹过黄金,所有人都在沉默,只有黄金嗡嗡作响。


可是黄金不是人,黄金永远不会说话。






臧仲英遇怪:这可能是当时最缺德的妖怪了27 Jan 202200:13:56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臧仲英遇怪》,原文如下:

右扶风臧仲英,为侍御史。家人作食,设案,有不清尘土投汙之。炊临熟,不知釜处。兵弩自行。火从箧簏中起,衣物尽烧,而箧簏故完。妇女婢使,一旦尽失其镜;数日,从堂下掷庭中,有人声言:“还汝镜。”女孙年三四岁,亡之,求,不知处;两三日,乃于圊中粪下啼。若此非一。汝南许季山者,素善卜卦,卜之,曰:“家当有老青狗物,内中侍御者名益喜,与共为之。诚欲绝,杀此狗,遣益喜归乡里。”仲英从之,怪遂绝。后徙为太尉长史,迁鲁相。



臧仲英坐在厅里,就像是一棵几近枯死的老榕树。皱纹爬满了他的脸,他花白的头发散乱垂下,如榕树那无处扎稳又盲目探索的根须。


他的女婿坐在他左首,正在给臧家女儿擦眼泪。夫人坐在他旁边,刚哭过一轮,眼睛红红的,像兔子。


门外脚步声响起,有人急急走来,还没进门,众人便立刻站起来,那进来的仆人低声道:“没找到。”


臧仲英本已站起,此时又颓然坐下,两根头发脱落,仿佛花瓣离开花托。夫人方止住的眼泪又开始流,女儿哀叫一声,栽倒在地,女婿便着急忙慌地将她扶回房里去了。


现在厅里只剩下老夫人和臧仲英两人,臧仲英见夫人哭得伤心,便勉强安慰道:“夫人,要不你先喝点粥——”他突然住了口,却来不及了,夫人勾起了情绪,嚎啕一声,道:


“喝粥?你说说,在咱们家里能喝到粥吗?这段时间的餐饭,哪一顿在家里能吃好?每次厨房做好了饭,不是丢了,就是变成石头,再不成就是端上来里面有灰尘泥土!你们爷们家也就罢了,能天天到外面吃,我们呢?我们能成天出去吗?还不是挨饿受怕,被那妖孽——”


臧仲英急道:“你小声些!我刚升侍御史,外面多少双眼睛盯着呢?莫给人家递匕首!咱们家里没有什么妖孽!”


夫人被他一说,声音果真小了些,但悲愤之情无从压抑,忍不住开了话匣子:“你说不是妖孽,好,那你告诉我,为何一夜之间,整个府上几十面镜子都消失了?”


臧仲英叹息道:“那歹人当真手段阴损,也不知是谁找来对付我的。”


“歹人?那为何过了几天,那些镜子又回来了?那么多双眼睛看着,明明没人,可镜子却能凭空飞来飞去,空中还有那诡异的声音说什么——还给你们?若是歹人,莫非会隐身术不成?”


臧仲英跺脚道:“隐身术,兴许也是会的!我便见过一个道人——”


夫人一声冷笑打断他的话头:“道人作妖,又怎能,怎能——”她说着说着悲从中来,声音里带了哭腔:“怎能将咱家的青儿,也给变没了!她才三岁啊!就当着我们的面,一下子,就不见了!”说着便拍着大腿又哭起来。


臧仲英牵动心事,也忍不住流了眼泪,他伸手想揽住夫人安慰两句,可手方伸出来,夫人猛地一抬头,双眼灼灼,大声道:“老爷,要不咱们报官吧?老爷您在朝为官,认识不少人,叫来帮忙——”


臧仲英缩回手,拂袖道:“你胡言乱语什么?我报官说什么?哦,说我们家来了个妖道?出了个妖怪?那在朝中传开了,我岂不是成了笑柄!指不定,还要扣我个帽子,说我行止不端,招来妖孽呢!”


“那请个道长吧!这才三天,兴许做个法,青儿还能回来!”


臧仲英怒道:“请什么道长!这事情就不知是哪个妖道做的!”


夫人哽咽道:“那青儿,你就忍心,不要了吗?”她望着臧仲英,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,终于嘶声道,“实话与你说了,早些时候,我已打发人去请了汝南许季山道长,指不定今日就到了。他最善卜卦推演,还会降妖伏魔,咱家正需要他。”


臧仲英一惊,怒道:“你非要将家里这些烂事都散播给外人,断我臧家前程?你可知,自蜀国伪朝覆灭之后,鬼神之说盛行,一棵怪树、一套诡异的妆容,都会被说成亡国之兆!若有心人听了,编排几句,我如何在朝为官?女婿也正是上进的时候,他也不要前途了吗?”


他站直身子,沓沓沓走到门口,大叫道:“去给我把门守紧了,事了之前,谁也不得出入!若有道人巫婆要来,统统赶走!”


夫人凄声道:“你好狠的心!我苦命的青儿啊,你亲外公宁可要家里的前程,也不要救你啊!”


臧仲英一腔悲愤无处化解,双手猛揪头发,又揪落一大把,他沉重地发出了一声叹息:“唉!”这声叹息随着脱落的白发,一起砸在地上。


夫妻二人相顾垂泪,望着门外的夜渐渐深了,月亮升起又落下,久久无人说话,整个臧家就像是沉入了水中的大石头,一切声息都被没[f1] 顶的绝望锁在心里。


突然,一声女娃儿哭叫划破寂静,所有的门纷纷打开,臧仲英与夫人早已往那哭声处奔去,夫人这段时间早已筋疲力尽,跑了两步,脚下一崴,差点跌倒,臧仲英想要她回去,可夫人咬咬牙,还是挪着步子跟了过去。


出声的地方居然在茅厕,几个临近的仆人早已冲进去,此时有人在里面叫道:“找到了,在粪坑里!”


那几个仆人赶忙七手八脚地去掏,将人救了出来,青儿浑身脏污,臭不可言,但臧仲英的女儿女婿却顾不得这些了,接过来抱到开阔处,一边哭一边给孩子除去呛鼻的外衣。


夫人见孩子哭声洪亮,这才放下心来,一跤坐倒在地。臧仲英捏紧了拳头,恨声道:“欺人太甚!是哪个冤家要欺侮我?狠毒至极!阴损至极!”


话未说完,大门突然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,仆人早已疑神疑鬼,颤抖着隔门问道:“是谁?”


门外人悠然答道:“汝南许季山。”


短短五个字,众人却像听到了救星的名字,不过碍于老爷的吩咐,谁也不敢擅自开门。臧仲英走到门口大叫道:“我家不欢迎你,速速离去!”


听了这话,许季山便不再继续敲门,臧仲英松了口气,还以为他走了,谁知一扭头,房顶之上,疏星冷月之下,却独立一人,衣袂翩翩,像是神仙般,对臧仲英淡然道:


“老大人,我若就这么走了,你家是要出人命的。”


臧仲英冷笑一声:“出什么人命?你又知道什么了?”


许季山答道:“您家的妖孽,名为青狗妖,凡是盯上了谁家的宝地,便先作妖捉弄,人不搬走,便会伤人恐吓,再不搬走,恐怕狗妖越来越猖狂,下一步便是见血要命了。我粗通卜卦之术,已知晓它下一个目标,便是您家的老夫人。”


臧仲英听着心头一颤,余光瞅着崴了脚的夫人,犹豫片刻,嘴已没方才那么硬了,问道:“那依你说,妖孽又在何处,不揪出来,我是不信的。”


许季山笑道:“好说。”手一挥,腰间一柄小匕首刷地自动飞出,在空中略微一顿,仿佛有无数星辉缠绕在刃上一般,闪得人眼花,接着,那匕首自己一转,冲着一处墙角直射过去!


众人只觉眼前一片大亮,再定睛一看,那匕首将一个物事钉在地上,那物事浑身青黑,看上去竟像是条死去的大野狗。


许季山再一挥手,匕首便自己飞回他腰间,他再不多说,于房顶上一稽首,一转身,人已不见了。


臧仲英叫下人将那青狗妖的尸体烧了,夫人愤愤地道:“都怪这狗东西!竟敢伤我孙女,折辱我家这么久!”


臧仲英却默然不语,那一刻,他的心里就像是开了个算盘铺子,噼里啪啦都是算计,一时想,这道士已经知道我家情况,况且这段时间的家里人神情慌张,外人恐怕早已察觉,万一走漏风声,我硬说无事发生,那也没人信;一时又想,若将这祸事从妖孽鬼神作乱,解释成人为,那别人问起,就好搪塞推诿了。


他沉吟半晌,深吸了一口气,突然指着一个老仆人,喝道:“善喜!你可知罪?”


老仆人善喜跟了他多年,善解人意,但此时突然被这一问,也吓得双腿一软跪在地上,哆嗦着问道:“老爷,我我我我不知道啊!”


“千防万防,没防自家的老人,你居然干出这些恶作剧,是谁指使?”


“我——”善喜本想否认,可一抬头,见到臧仲英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,登时懂了老爷的心意,善喜心道:“好家伙,这是拿我背锅呢!”


面上却立刻换了一副懊悔的样子,使劲打了自己两耳光,哭道:“老爷,都怪善喜一时痰迷心窍!都是我做的!”


夫人皱眉道:“老爷,怎么怪起善喜来了,明明是那——”


“咳!善喜,你说说你是怎么做哪些恶作剧的?”


善喜一愣,临时想不出说辞,只好磕头道:“家里人吃的饭菜有灰,那是因为,因为——因为我负责杀鸡,那鸡在杀之前,没有洗!”


围观的厨娘忍不住扑哧一笑:“哪有杀鸡之前洗——”


“好!念在你在家里呆了这么些年,此刻又坦白的份上,我就全不追究了,但你从此不能在我家呆着,去领一贯钱,以后自求多福吧。”


善喜跪伏在地,口中大呼老爷恩重如山,老爷以德报怨等话,感激涕零地去了。


臧仲英如释重负,深深舒了口气,突然觉得有些睁不开眼,一抬头才发现,原来是天已大亮。


只听吱呀声响,一地阳光倾泻而入,外面的人声人气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味冲进院子,卷走了满院的惊恐愁怨。


臧仲英家的大门,终于开了。




 [f1]沉没的“没”





吴猛止风:每位神人,都有那么几个不靠谱的师兄05 Jan 202200:16:21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吴猛止风》,原文如下:

吴猛,濮阳人。仕吴,为西安令,因家分宁。性至孝。遇至人丁义,授以神方;又得秘法神符,道术大行。尝见大风,书符掷屋上,有青乌衔去,。风即止。或问其故,曰:“南湖有舟,遇此风,道士求救。”验之果然。武宁令干庆死,已三日,猛曰:“数未尽,当诉之于天。”遂卧尸旁。数日,与令俱起。后将弟子回豫章,江水大急,人不得渡。猛乃以手中白羽扇画江水,横流,遂成陆路,徐行而过。过讫,水复。观者骇异。尝守浔阳,参军周家有狂风暴起,猛即书符掷屋上,须臾风静。


风起了。


河水像被激怒般疯狂拍打着堤坝,草叶低伏如万人跪拜,尘土将视野染成昏黄色,昏黄之中有枯叶起舞。


小瓠子紧紧抿着嘴,生怕张口便吃一嘴黄土,他一步一顿地挨过去,正看到一白衣人独立江边,双手如老鹰展翅般舒展开,宽宽的袖子兜着风,就像一对吃满风力的船帆,可无论狂风如何吹卷,那人的身形却纹丝不动,就像是一块钉在地上的石雕。


小瓠子眯缝的眼睛惊讶地睁大片刻,又被沙土迷了左眼,只好用手捂住左眼,眯着右眼喊道:


“少爷!你当真会控制风吗?”一句话刚说完,他便吃了一口土,呛咳起来,赶紧用衣袖捂住口鼻。


白衣人微微侧头,昏黄的沙土衬托着他模糊的侧脸,刀削似的鼻梁,下巴线条陡峭,在那一瞬间,小瓠子觉得自己快不认识少爷了,那仿佛是一位从上古走来的神明,坚毅而崇高。


白衣人大袖一摆,双手合在一起掐了个法诀,念念有词,接着双手猛地展开,暴喝道:“止——!”


凡人一生也难见一次的神迹即将上演,小瓠子的心漏跳了一拍,狠了狠心睁大右眼,不愿错过这一刻。


什么也没发生。


风还是那样大,沙土将小瓠子的右眼也迷了。他无奈地忍痛凑到白衣人身旁,问道:“少爷!你这个作法的过程,反复了几次了?”


白衣人傲然道:“今天也不过是进行了九次,第十次一定可以。”


小瓠子冲到他耳边吼道:“不会的!回家吧!少爷,少爷——吴猛!我告诉老爷去!”


“好好好,”吴猛最怕的就是他爹,只好妥协道:“那我再作法最后一次,就一次,不行就算了。”


小瓠子刚打算拒绝,突然只觉周遭一切都安静下来,落叶回归地面,波涛逐渐停息,黄土落下,将本就灰头土脸的两人又盖了一层土黄色。


风停了。


吴猛和小瓠子一同愣住,半晌过后,吴猛腰板一直,仰头笑道:“我就说——”


“您还没作法呢,那是风自己停的。”小瓠子打断道。


“那就是第九次——”


“前面八次也没见成功啊,况且您站这里小半天了,风本就是吹一吹停一停的,算算时候也该停了。”


吴猛一时语塞,组织了一下语言又辩解:“你可见过有人在风中立得如此稳?”


小瓠子忍住没翻白眼,蹲下来一掀吴猛的衣摆,露出他裤腿上绑的几大包沙袋:“我要是绑着这个,我也站得稳。”


吴猛心虚地说:“我,我不绑沙袋,也能,也能——”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,“我明明会的,怎么又不灵了。”


小瓠子本想再损他两句,可看着吴猛一张脸被风沙吹成了大花猫似的,一身白衣蒙着尘土,脏兮兮地垂首站在那里,忍不住觉得可怜,便走过去解下吴猛腿上的沙袋,抱在怀中,温言道:“少爷,要不咱以后就别做这些傻事啦,好好过日子吧?”


吴猛“嗯”了一声,跟在小瓠子后面往家里走,喃喃道:“师父当时明明教会了我的,我还试过了。”


“你是说你做的那个梦吗?梦里怎么能叫学会呢,那就是个梦啊!”小瓠子摇了摇大脑袋,两只小辫子晃晃悠悠的。


“可是梦里师父给了我师门信物,我醒来手里真的有!我还出门试了试,真的可以!”吴猛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一块黑沉沉的木牌,木牌老旧,上面雕着些看不懂的符号和纹路。


“哎呀,少爷,说了多少次了,兴许就是你随手拿了个木牌,捏着睡着又忘了呗!少爷,这段时间您可别再作妖了,你知道外面怎么说你吗?他们说啊,吴家少爷,半个月以前突然疯了!”


吴猛往那木牌上注视片刻,叹了口气,又将木牌收回怀里,加快了步伐。他家离此处不远,宅子不小,等他走进去时,正好见到他家老头站在院里,身边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。


看见吴猛回来,老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“哼”字,吴猛却假装没看到,走上前顺从地行了礼,吴老头却侧身让过,冷冷道:


“受不起,你翅膀硬了,又何必来这套。”


吴猛僵了片刻,又端正态度,低眉顺眼道:“父亲,您尽管骂我就是,可别气坏了身子。”


吴老头将他这灰头土脸的样子上下打量一遍,忍不住怒火上涌,又重重哼了一声:“你今日是不是又去搞那个妖法邪术了?”


“父亲,那不是邪术,那是正经的道术。我早晚会贯通的,您莫着急。”


吴老头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,可气极了反倒平静下来,他伸出苍老的手,去摸吴猛的头,吴猛赶忙矮下身子给他摸,老头在他头上摸了一手黄土,顺手在吴猛衣服上蹭了蹭,叹息道:“你都多大的人了?怎么反倒长不大似的,想那些个没影的事情?我托人寻了个机会,官职不大,但做几年便能当上县令,咱们明日就南下,行李都打包好了。”


吴猛一楞,立刻叫道:“父亲!”


他想说,万一他的法术去了别的地方更不灵了怎么办?他想说,他不想做官,他想说,他喜欢这片黄土地,不愿意离开……


可是他还什么都没说,吴老头就颤抖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吴猛看着老头的手,就像是风干的菜叶子一样,皱皱巴巴的,拍在他肩膀的时候,手上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服让他打了个机灵。吴猛又看了看老头的眼睛,浑浊的眼睛带着血丝,同样浑浊的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

吴猛的头又垂下了,许久,他抹了一把脸,脸中间就白了一块,他带着鼻音低声道:“行。”


那是他这天说的最后一个字。


第二天是个好日子,艳阳万里,风平浪静,吴猛坐在船头看奔腾的水流,小瓠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他,觉得这少爷死气沉沉的样子,还不如作妖的样子有意思。


小瓠子心里正想着,突然只觉得一股风吹到身上,船上的绳索物件哗啦啦一阵响,那风越吹越大,到了后来,将小瓠子都要吹得站不稳,他死死抓住桅杆,见吴猛还是傻乎乎地坐在船头,忍不住大叫道:“少爷,进船舱避一避啊!看这样子,恐怕要起浪——”


他话音刚落,浪就起来了,小瓠子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乌鸦投胎,可他没时间自我调侃,狂风之下,大浪猛烈地冲击着大船,所有人都吓得发抖,吴老头从船舱里探出头喊道:“猛儿,你小心——”


吴猛终于回过神来,刚回头说道:“爹,我没事儿!”一个浪头冲来,他脚下一滑,便掉进了翻滚的河水中。


众人齐声惊叫,可在狂风骇浪之中,谁敢下水去救人?吴老头已经提前开始哭了,小瓠子扒着船边,犹豫要不要往下跳。


可突然之间,船的颠簸逐渐变小,可浪头却威势不减,众人正疑惑,船边的小瓠子已经大声喊起来:“咱们的船,飞了!”


和船一同飞起来的还有吴猛,他浑身一点没湿,手里捏着个黑色的木牌,一脸疑惑地漂浮在空中,他四处看了看,最终,船上的所有人,以及吴猛自己,都将眼光落在了那块木牌上。


木牌在发光,那光华像珍珠一样流转,衬得木牌像是一块黑色贝壳。


吴猛飘到了甲板上,双脚踩到实处,低头拿起木牌,疑惑道:“这是什么玩意?”


“怎么说话呢?”木牌说。


等等,木牌怎么说话?吴猛吓了一跳,差点把木牌扔进水里。


“师弟啊,小师弟?你在那儿吗?收到回答,收到回答。”木牌威严地说。


“大师兄啊,你跟小师弟解释了木牌怎么回事吗?你就回答回答的,不给人吓死啊?”木牌换了个跳脱的声音又说。


“二师兄你这风凉话说的,你也没解释啊。”木牌第三次换声音,这次声音温和极了,耐心地解释道,“小师弟啊,我们是你三位师兄,我排行第三,这个木牌呢,就是咱们师门的信物,主要作用就是给咱兄弟四个互通有无,之前是想先见到你再跟你解释,没想到你先遇险了。”


“对对对,互通有无,联络,说话,彼此贴身放着还能借法术用。”跳脱的声音同意道,“对了,我是你二师兄。”


“大师兄是我。”大师兄惜字如金。


吴猛傻了片刻,问道:“那让我飞起来的——”


“哎,是二师兄我!我就会这招!不过我跟你讲个事儿你别紧张。”


吴猛客客气气答道:“您说。”


“我这个法术吧,学得不是很到位,咱大概飞这么一段吧,就得掉——”


浮在空中一丈处的船身突然剧烈一晃,接着便直直落进了水里,所有人又开始齐声尖叫。


“下去。”二师兄通过木牌说完了他的话。


大船即将砸入水里的一瞬间,突然被一阵白色的光芒包裹住,慢慢正了过来,平稳落在水上。


“是我是我,”三师兄温和地笑道,“哈哈,让你见笑了,我没啥本事,就是能隔空移物。”


吴猛惊喜道:“那您把我们这船移到岸上啊。”


“没那个本事,就只能移这么一下子。”


“三师弟你谦虚,这已经很厉害了。”二师兄吹捧道。


“害,哪里哪里?”三师兄不好意思了。


在狂风席卷和巨浪冲击中的吴猛仿佛就是一片浮萍,只得抓起木牌喊道:“大师兄,大师兄!”


威严的声音响起了:“我在。”


“现在怎么办啊?大师兄你会什么?”


“你手里这个木牌,是我做的。”


“没了?”


“当然还有。”大师兄的声音透着靠谱,“你看看船头的甲板。”


吴猛赶忙冲上船头,看到了一身新衣服的小瓠子。


“我还能给人换一身新衣服,颜色随意挑。”大师兄说。


“那师父在哪儿呢?”吴猛问。


“师父在闭关。”二师兄贴心地回答。


吴猛绝望了。


绝望中他听到三师兄问:“可是四师弟啊,你为什么不把风停下来啊?师父不是教过你吗?”


吴猛的声音在颤抖:“我,突然,不会了。”他清了清嗓子,“明明第一天还会的,第二天以后,直到现在,都不行了。”


木牌对面一片沉默,许久,三师兄才心虚地说道:


“是这样,我们从各地听说有了个师弟,就打算赶来看你,十几天前啊,我过来正好走水路,就想着你用不上,就把你控制风的法术,借过来用了五天……但是后来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

“哦,十天前是我,也用了五天。哈哈,这不巧了么。”二师兄干笑道。


“我用到昨天半夜。”大师兄稳稳地说。


吴猛的腰杆慢慢挺直了,他站在颠簸的船头,轻声问道:“所以,现在,还有谁借了我的法术吗?”


“没了没了。”


“行。”吴猛慢慢合起双手,,在众人的注视下掐了个法诀,双手如雄鹰展翅般伸开,狂风吹过他的脸,吹起他的衣摆,他像是一片独立于风中的竹子,看起来那样不堪一击,又似乎永远不会倒下。


“止——!”


那个字传得老远,在水上,在山上,在人们的耳鼓中震荡,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,耳中只剩下了这个字的尾音,风声,水声,都瞬间停歇下来。


空气中再没有一丝风,水流平缓得一如出发时,天朗气清,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
“是,是真的。”小瓠子突然喃喃说道,他敬畏地看着吴猛,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神明。


吴猛振一振衣袖,轻声道:“小瓠子。”


“在!”小瓠子忙不迭地答道。


吴猛将木牌随手递给小瓠子,悠然道:


“替我收着,再有人借法力,得经过我同意。”


小瓠子珍而重之地将木牌拿过来,刚想揣起来,就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:


“好徒儿啊,我出关啦!”








徐登与赵昞:巅峰斗法的结局,居然这么狗血吗?30 Dec 202100:11:09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徐登与赵昞》,原文如下:

闽中有徐登者,女子化为丈夫。与东阳赵昞,并善方术。时遭兵乱,相遇于溪,各矜其所能。登先禁溪水为不流,昞次禁杨柳为生稊①。二人相视而笑。登年长,昞师事之。后登身故,昞东入章安,百姓未知。昞乃升茅屋,据鼎而爨②。主人惊怪,昞笑而不应,屋亦不损。



血,终究是干涸了。


在横七竖八的尸体之下,在被踩碎、割裂的碎旗帜和布片之下,吸饱了人血的土壤,又被秋风阴干,结成了黑乎乎的壳子。


徐登一脚踩在壳子上,发出“格拉”一声。


壳子裂开,细碎的土渣子将他的鞋底染成暗红色,他短暂地停留了一下,又坚定地迈出下一步。


浸血的土地在徐登脚下发出有节奏的响声,就像是有人在临死前,目光望着家乡的方向,低低给自己唱的安魂曲。


徐登脸色雪白,在黑衣和血色大地的衬托下恍如幽灵,他没有佩剑,腰上松松系着一只白玉蝴蝶,晃晃荡荡地反射着阳光。他低头将蝴蝶摘下,收入袖中,好似怕那无生命的蝴蝶被血气惊吓到。


若换做旁人,走在路上遇到这样惨烈的战场,往往会吓得魂飞魄散,可徐登这一路走来,已见过太多的惨状,既然在他来时一切就已经发生了,那便无可挽回,又何必大惊小怪?


战场的尽头有一条溪流,清澈的溪水哗啦啦流向下游。


“那水在昨夜,应当是被鲜血染红了吧?可如今,那小溪依然清澈如初,时间依然流逝如初。”


徐登摇了摇头,似乎要将脑子里的刚刚蹦出的杂念晃掉,继续向前走去,这时他听到前面响起了一声闷哼。


前方的尸体堆中缓缓坐起一人,那人身旁的尸体尤其多,他满脸满身都是血,却似乎一点都不害怕,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,双手往脸上一抹,反倒将脸抹得更花了。


徐登对任何人都没兴趣,不过他仍然停下脚步,观望着那人是否需要他相救。


那人发了会儿呆,这才反应过来似的一跃而起,然后一口气冲到前方的溪边,一弯腰,吐了。


即使全身浴血,那人的衣装也能瞧个大概,他穿着书生的衣服,头上歪歪斜斜插着根白玉簪,勉强将散乱的发髻固定住,不至于披头散发,看样子就是个被卷入战乱的倒霉蛋。


徐登叹了口气,既然在这里碰上了,终归是有缘人。徐登准备随意地瞧一瞧那书生的伤势,再随意救救他的命。


书生此时已经在溪边吐完,用脚将一旁的泥土掩盖住自己的呕吐物,又往溪流上游走了几步,卷起袖子开始洗脸,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,镇定得不像话,倒叫徐登开始纳闷起来。


这书生,到底是怕还是不怕?若是不怕,他吐个什么劲儿?


但徐登并非好奇心旺盛之人,他看那书生活蹦乱跳的样子,心知自己也没什么好帮忙的,便一脚迈上溪流上的小桥,打算就这么走了。


但是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,拽住了他的袖子。


徐登回过头,就见到那洗完脸的书生,抬着俊俏的笑脸望着他,问道:


“兄台是打南边来的?”


徐登的气息微不可查地一滞,又立马恢复了常态,冷漠地点了点头。


那书生眼神亮了亮,急不可耐地问道:“那兄台一路上,有没有见过一名女子,她——”


“没见过。”


徐登一甩袖子就想继续赶路,可那书生的手死死揪着他袖口,怎么甩都甩不掉,徐登不想动粗,只得冷冷望着他,用眼神恐吓。


那书生见状,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:“兄台竟是闽中人,‘没见过’三字的口音,有闽中的味道。”


“我急着赶路。”徐登从牙缝中挤出了五个字。


“那我抓紧问。”书生恬不知耻地续道,“兄台,是否见过一个,个子高挑的女子——不对,也可能不高挑,她也是闽中人,生得大概——”


“没见到。”徐登干脆利落地第二次拒绝,准备抽袖子走人,他是修道之人,力道和常人不同,可书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,居然还没被震得撒手,两人力道碰在一块,只听嘶啦一声,徐登的袖子撕开了好大一条缝,袖中的零碎物件掉了一地。


“不好意思啊。”书生赶忙要去捡,可刚刚蹲下,就望着血红地面上的白玉蝴蝶愣住了。


徐登手一挥,那些物件无风自动,飞入他的囊中,接着他再次一脚跨上小桥,脚步比方才急促得多。


可他还没走两步,就听见书生有些嘶哑的声音说道:


“站住。”


徐登没理他,又迈出了一步,突然一阵风起,小桥两边枯黄的垂柳突然在一瞬间绿了,碧绿的柳枝迅速生长,像一根根鞭子般像徐登抽来!


徐登手一挥,溪水凭空飞起,涌到他身前,形成了巨大的水幕,柳枝抽在水幕之上,无数晶莹的水珠映着阳光四散飞溅,而徐登却没伤到分毫。


只是这样一来,他确实没法继续赶路了。


他叹息一声回过头,对上了书生泛红的双眼。


“那玉蝴蝶是哪里来的?你见过佩兰。”书生的笑容早已消失,此刻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,藏着深深的杀意。


徐登面无表情地答道:“那玉佩是我的。”


“你胡说!”


徐登觉得那书生简直不可理喻,又扭过头不说话了。


柳枝和水幕僵持着,过了不知多久,那书生才轻轻道:


“我叫赵昞,那玉佩,便是我送给佩兰的信物,她——是我的未婚妻子。”他的声音柔和极了,就像是在诉说最缠绵的情话:


“那天我和师父路过闽中,救下了她,她是那样美,长长的睫毛就像是蝴蝶的翅膀,她一笑,就让我想起春天沐浴在阳光下的杨柳,我和她就在柳树下定了终生,我跟她说,我在和师父修行,待我学成了,便去娶她,可是——”


赵昞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,徐登忍不住问道:“可是什么?”


“可是山中无日月,等我学成出山后,才知道时间已过了这么久,真是太久了,从前的小姑娘,恐怕如今已有五十多岁了,我知道她多半嫁了人,但还是去闽中打听,却听说她终生未嫁,早在三十多年前便出去寻我,我——我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她,无论她现在什么样,我也要找到她!”


徐登挑了挑眉:“寻到她又怎样?”


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。”赵昞的声音再次低落下去。


徐登没再追问,回身看着那书生爬出来的死人堆,问道:“那几个人是你杀的?”


书生点点头:“只有想杀我的人,才会被我杀,那几个是咎由自取。”


徐登冷笑一声:“那你晕什么,又吐什么?”


“头一次杀人,总得适应一下……不是,你还没告诉我佩兰的下落呢!”赵昞反应过来了,手成剑指,默念了几句,那几根柳枝突然不再抽打,绕过水幕,围着着徐登不断收紧,看样子要把徐登捆起来。


徐登叹息一声,手缓缓伸出,也没见他使劲,可那收紧的柳枝被他轻轻一捏,便像被利刃划过般纷纷断开。赵昞面色一变,还想再战,可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,他下意识用手一接,正接住了那只白玉蝴蝶。


“物归原主。”徐登道。


赵昞紧紧捏住蝴蝶,沉声道:“你知道的,我要的不是蝴蝶。”


“过了这么久,你不会觉得她就这么死了吗?”


“死了,我也要找到坟墓。”


“前尘往事,何必再提?”


“我偏要提!你若不告诉我,我就一直打,打到你告诉我为止!”


“你打不过我。”


“打不过,也要打。”


徐登以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了赵昞许久,终于投降似的叹了口气,自顾自说道:


“三十年前,因为机缘巧合,我得以修法术,我修叫做禁,禁可以驱使万物,也可以令自己的身体随意变化,可以长生不老,可以返老还童,甚至女人变作男人,或者干脆隐形。”


“我想知道的不是你的法术,你——”赵昞突然顿住了,“长生不老,女人变作男人?你想说什么?你,叫什么?”


“徐登。”


“徐登,徐……”赵昞神色变幻,“佩兰也姓徐,你说那玉佩是你的,那你——”


徐登不再言语,手一挥,水幕便倾斜回溪流中,他背着手往前走了两步,停下来回头对赵昞道:


“你既然已找到了我,怎么又不跟上来了?”


赵昞瞪大眼睛望着徐登,他的眼眶渐渐蓄满泪水,又从眼角落下,可他的嘴角却扬起了灿烂的笑容,他将白玉蝴蝶揣进口袋,一边大踏步跟上徐登,一边叫道:


“来了,等等我!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好?徐兄吗?阿登吗?还是佩——”


“闭嘴。”




范寻养虎:有些“独立思考”,其实只是另一种迷茫25 Nov 202100:12:44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范寻养虎》,原文如下:

扶南王范寻养虎于山,有犯罪者,投与虎,不噬,乃宥之。故山名大虫,亦名大灵。又养鳄鱼十头,若犯罪者,投与鳄鱼,不噬,乃赦之。无罪者皆不噬,故有鳄鱼池。又尝煮水令沸,以金指环投汤中,然后以手探汤。其直者,手不烂,有罪者,入汤即焦。


背景资料:

扶南国,地处东南亚。

范寻为扶南国范氏王朝第五任君主,其后是历史不载的混乱时代,直到竺旃檀称王。

竺旃檀,扶南国范氏王朝最后一位君主。其后是天竺婆罗门憍陈如,开创了憍陈如王朝。


这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日子,太阳将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,却丝毫不灼热,爽快的小风一阵阵吹在人身上,让人倍感精神。


可他们只感觉到了阳光的灼眼和彻骨的寒冷,小风一吹他们就一哆嗦,好像一排串在一起待宰的鹌鹑。


他们虽然不算是皇亲国戚,但也不是普通老百姓,这些人都是学过几年诗书的,有的是教书先生,有的还出国去晋学习了几年,论辩才论文化,都是扶南国的栋梁之才。


栋梁们面前是一口巨大的釜,里面装满了清水,柴火在釜下劈啪作响,而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与柴火一唱一和,像是在比拼谁的声音更恐怖。


可他们觉得什么声音都不如范寻的声音恐怖。


扶南国王范寻,本该是个领兵的将军,可他愣是靠着心狠手辣篡位称王,成了这里的君主。别人往往血腥夺权后就会怀柔收敛,可范寻偏不,他就是这样有始有终,百年如一日地把杀人当成业余爱好,甚至是艺术创造。


他杀人的花样层出不穷,有一次,他找了一座山,养了一山的老虎,再把人扔进山里,老虎要是不吃他,就放人,要是吃了,那就怨这人人品不行。


他还找了个大水池,养了十头鳄鱼,同样也是把人扔下去,他就爱听那一个响儿。


而今天这一串被绑起来的栋梁所面对的,则是一个新花样。范寻叫人烧起沸水,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帮倒霉蛋,接着他缓缓走到釜边,从自己的手指上取下一枚光华灿烂的金戒指,随手往沸水里一丢,做作地拖长声音道:


“哎-呀——金戒指掉进去了,我最喜欢的金戒指。”


他斜着那双三角眼将栋梁们看了个遍,笑道:“我好像听人说,很多人在背地里骂我,说我是个虎鳄大王,比虎更毒,比鳄更狠,里面骂得最来劲的,是一帮子读书人,据说为了骂我,你们还写出了不少文章。所以啊,我就把你们请来了,好了,你们谁来当面说一说,我是怎么个虎鳄法?”


他话音落下,现场悄无声息,就连一旁的士兵都不敢大声喘气儿,等了许久,栋梁们中才有个人挺起腰板,大声痛斥道:“你残暴无度,你虐杀百姓,你这个暴君——”


半盏茶后,范寻擦着手上的血,指着少了一人的栋梁天团,继续慢悠悠问道:“还有吗?谁来说一说啊?”


这次有人跪下了:“大王,我没有说您一句坏话,您放我一条生路吧,我一定会四处歌颂您的功德——”


又是半盏茶后,范寻活动了一下砍骨头砍得酸软的手腕,叹息道:“当我傻啊?没说过坏话的怎么会站在这里,我既然抓了你,你就铁定说过我的坏话——否则,我不就抓错了吗?”


栋梁们服了。


所有人都知道事到如今,谁作谁就死,于是大家连眼睫毛都不敢动一下,站在原地比拼谁更像一截木头。


范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指着沸水说:“行了,你们就伸手替我把那个戒指,从水里捞出来吧。”他的手指来来回回地摆动,指到谁,谁就吓得一哆嗦,最终他的手指,指向了一个斯斯文文的年轻人,“就你吧,你先来捞一个。”


年轻人两股战战一步一回头地挪到釜边,用慢到几乎停滞的动作开始伸手,他的手尽量高高地举起,仿佛离水面远一些就能避免厄运的发生。


范寻不耐烦地走上去,一把抓住年轻人的手就往水里按。


“且慢!”人群中举起了一只瘦弱苍白的手,范寻暂停了动作,饶有兴致地顺着那只手望到举手之人的脸——那是一张漂亮的少年面孔,比范寻抓着的年轻人还要小几岁,苍白的脸上稚气未脱,却带着说不出的狡黠。


“我有办法让大王得到百姓的崇拜,大王将会成为老百姓的神明,人人都会拜服在大王脚下,到时大王想杀谁就杀谁,大家不仅毫无怨言,还会帮着大王唾骂那个死人。”少年像是怕范寻突然杀他似的,一口气说完了,才停下来喘气。


范寻的眼睛越睁越大,脸上浮起一阵兴奋的红晕,放开年轻人的手,快步走上去捏住少年瘦削的肩膀,大声道:“什么办法?你赶紧说!你不说,你就去捞戒指,哦不,你就去当那个戒指,我叫大家来捞你,哈哈哈哈!”


少年不急着回答,一直等范寻笑完才答道:“大王,杀罪人,和杀百姓,对您而言有何区别?”


“有何区别?不都是杀人吗,他们不都会哭吗?没有区别,我都想杀!”


“那么草民建议,您这段时间专门杀有罪之人,您可以将他们扔进虎山、扔进鳄池,随您怎么处理,剩下的就由草民来办!包管不出十日,您就会成为扶南的神。”


“好好好,你要怎么做?”范寻兴奋极了,少年却笑道,“这您不必多问,不过还是请您先放了我们这些人,要想达到目的,还需要这些人的帮忙。”


范寻有些不信,但这些人对他来说无足轻重,他只要有人杀就足够开心了,谁知没过几天,他遇到了自己的第一个信徒。


那是一个瘦得皮包骨的中年妇人,她跪在范寻脚边,亲吻着他的脚趾,激动地哭晕在当场,然后被范寻扔进了鳄鱼池。


但妇人的死亡没有吓退汹涌而来的信徒,十天过后,人人都在赞美着范寻的公正与智慧,将他杀人的做法说成神迹,将他篡位的事迹编织成英雄歌谣传唱,带着哭腔的歌声甚至穿过重重门墙,传到了范寻耳边。


范寻是杀人魔,但他也是人,他也吃歌功颂德这一套。于是他高高兴兴叫人将那少年请了进来,赐以美酒佳肴,和颜悦色地问他: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


少年毫不避讳,笑道:“一开始,我们散布消息,说您所杀的其实都是有罪之人,从不杀无罪之人,很多人不相信,可您近期杀的那些人,确实都是罪人,一部分人就恍然大悟了,他们觉得自己比其他人聪明,觉得自己才是掌握了真理的那部分,所以反倒为您说话。不过还有很多人,目睹了你之前杀死百姓的景象,仍然坚持您是一个暴君。”


“那你是怎么让他们相信的?”范寻更加好奇。


“我们编了一个故事,”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,“我们说,当时我们之中有罪人,所以你就让大家挨个将手伸进沸水中,有罪的两个人都被水烫伤了,剩下的无辜者们,也就是我们,将手伸进沸水时,却毫发无伤,就像是伸进了春天的清泉里一样舒适,我们当时才知道,原来您是有法术的,您在虎山养的都是神兽,名叫‘大灵’,您在水中养的鳄鱼也都是蛟龙化成的,煮沸水的釜是神奇的法器,这些神兽、法器,都能探知人的罪过,所以无辜者无论进虎山还是进池塘,抑或是进沸水,都能毫发无损!”


范寻被这一顿胡说逗得哈哈大笑,笑到最后,声音居然激动得有些颤抖,他大声说:“所以他们信了,他们觉得我是神,我洞察一切罪孽,我所做的一切,都是对的?”


“本来还有一点点怀疑,后来我们找到了当年进虎山没死的人,证明老虎确实没吃那个无辜之人,大家就完全信了。”少年害羞地低下头,似乎有点不好意思邀功。


“哈哈哈哈哈哈!我记得有段时间,我天天喂,老虎都撑得不想吃人了!”范寻笑着,可眼神却越来越冷,冷到极致,他的笑声停止,死死盯着少年,“那么,我现在就算杀了你,也没人会说我不对。”


少年面不改色,依旧稚嫩而羞涩地低头笑道:“您为什么要杀我呢?”


“你才这么小,就这么会操控人心,以后绝不是个平凡之人,你说我留着你,不是个祸患吗?”


少年蓦然抬起头,对上范寻那双三角眼:“可您不能杀我。”


“怎么不能,我不是神吗?”


少年笑了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:“您是绝不会错误的神,而我已经将手放进沸水,通过了您的考验,我是您亲口认下的无辜者,神,是不会杀无辜者的,不是吗?”


“你什么时候将手放进——”


“我没有放进去过,但是,”少年摇了摇头,“如果我没放进去,那么我们这一批经过考验的无辜者就是假的,您的法器、神兽、洞悉一切的神力,自然也都是假的了。”


少年放下手中的酒杯,站起身来向范寻拜了一拜:“大王啊,您若是人,那大家只会在背后骂你,因为您就算天天杀人,大家也总会心存侥幸,觉得下一个不是自己。


“可您若被摆上了高高的神龛,等到信仰破灭之时,人人都会感到彻骨的绝望,到时的怨愤,便不是咒骂这么简单了。您说,如果大家都发现您是个骗子,是个丑陋的暴君,那么百姓会不会造反,士兵会不会倒戈,您华美的宫殿,会不会终成一片废墟?”


他一边笑着,一边迈着轻盈的步伐往外走。


范寻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,疯狂的潮红褪去,只剩下一片灰白,他突然大吼道:“你在威胁我?你——你叫什么名字!”


少年一边走,一边柔声答道:“我叫竺旃檀,我是您忠实的臣子,是您的信徒,是您的传道者,也是您的毁灭者。”


他的人已经走出了门,只剩下声音轻飘飘地传进来:


“我的神明啊,击碎神龛的那一天,不远了。”








介琰变化隐形:后宫竞艳的最好结局,也许是直接退出?22 Nov 202100:11:50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介琰变化隐形》,原文如下:

介琰变化隐形 介琰者,不知何许人也。住建安方山,从其师白羊公杜受玄一无为之道。能变化隐形。尝往来东海,暂过秣陵,与吴主相闻。吴主留琰,乃为琰架宫庙,一日之中,数遣人往问起居。琰或为童子,或为老翁,无所食啖,不受饷遗。吴主欲学其术,琰以吴主多内御,积月不教。吴主怒,敕缚琰,着甲士引弩射之。弩发,而绳缚犹存,不知琰之所之。



夜已深,高大的宫殿仿佛沉在黑水中的巨兽,一丝一毫的声响都像是危机来临的前兆,而她正走在这样的黑夜里,走在巨兽般的宫殿中。


她素钗布衣,脚步缓而轻,仿佛害怕惊动什么似的,一点点挪到紧闭的门外,将耳朵贴上去细听。


然后她听到了一个悦耳的声音在说:“进来吧。”


她吓得猛然后仰,用尽全力才稳住身形,又定了定神,恢复了冷漠而优雅的形象,轻轻将门推开。


素雅的陈设在黑暗中黯淡无光,里面只有一块蜡烛,和一个坐着的道士,道士生得很俊俏,可一双眼睛却冷漠得如高高的神像,没有一丝人味儿。


道士望着她,淡淡地打了个招呼:“王夫人。”


她被叫出了名字,惊讶的表情在脸上一闪而过,接着端庄地坐在他对面,也点头道:“介琰先生。”


介琰心里明镜似的,堂堂吴主夫人,半夜穿得如此朴素,跑来见一个深受吴主信任的道士,没什么图谋就怪了。


孙权后宫的那些嫔妃的争斗,不外乎争储、争宠和为亲族争利,在介琰看来无聊透顶,他打算等王夫人挑起话头,就在一炷香的时间内结束这场密谈。


果然,王夫人先开口了:“先生既知我身份,可知我来意?”


介琰接口道:“夫人有子名‘休’,有帝王之相。”


王夫人垂首道:“未来如何,那都是他的造化。我的荣宠日减,地位更是尴尬,同样都是王夫人,那位是从琅琊王氏出来的名门之女,而我却只是南阳王氏,我的亲族,和别人没得比。”


介琰会意,点头道:“那么,夫人是想问,如何得君王恩宠了。”


王夫人却又摇头:“我美貌不如步夫人,手段不如潘夫人,佳丽如云,我得君王专宠,那是取死之道。”


介琰将身子向后略微移了移,令面目藏在阴影之中,心中彻底迷惑了。


不为儿子,不为亲族,还不为恩宠。


那这位王夫人是来干啥的?


来聊天吗?


不过介琰不在意,修道之人,讲的就是个清静无为,他心里的吐槽像青天上的小鸟一般飞去无痕,面上仍旧淡淡地,问道:“那么夫人来此有何贵干?”


王夫人低眉顺眼地答道:“聊天。”


她又得体地笑道:“聊完了。”


说着她起身,转身面向门口,看样子就要走。


虽然事不关己,但介琰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:“只是聊天?”


王夫人道:“我的人生,一眼便能看到终结,能见先生一面,便是我一生中最奇妙的际遇。”


她依然面朝门外,没有回头,被明灭的烛光照着,孤零零,冷清清。


介琰修道多年,心静如水,但他仍然是人。只要是人,就品得出独属于人的悲凉,他下意识问:“为何见我?”


“我听说,先生擅长变化隐形之术,有时是老人,有时又化作孩童,奇妙无比,所以,我来瞧一瞧先生的样子。”


“你又怎知,这是我本来面目呢?”介琰的声音从王夫人身后传来,却变得苍老沙哑,王夫人倏然回头,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坐在原地,看样子至少有八十岁了。


王夫人眼睛睁大了,她像个孩子一样跑到介琰面前,仔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方才觉察自己的无礼,又赶忙退开,收敛表情。


老头子介琰道:“你眨一下眼。”


王夫人依言眨眼,待睁开眼时,介琰又变成了个六七岁的小女娃,圆脸小嘴,睁着一双大眼睛,只是眼神深湛,不似孩童。


女娃介琰用娇嫩的声音问道:“看够了吗?”


王夫人收回目光,嘴角带了一丝浅笑,轻声行礼道:“谢先生成全。”说着,便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
她很久没有再来,介琰也从未提过王夫人,那一夜的造访就如一场梦,晨风一吹便消散无踪。


直到一个乌云闭月的黑夜,王夫人才第二次造访,她还是一身朴素打扮,手里却拿着个包裹,她进门后,仔细地掩好门窗,这才将包裹打开,露出一大堆珠宝首饰,往介琰面前一推。


介琰早察觉了她的到来,也变作初见时的样貌,挑眉问:“这是何意?”


王夫人却急着指责道:“先生真是糊涂!陛下要向您学变形之术,您怎能那样答!”


介琰想了想,道:“哦,我说他想学可以,要将后宫嫔妃都遣散了,否则用心不专,这话哪里不对吗?”


“不仅是这句话吧?您是用什么态度答的?后来又做了什么?”


介琰疑惑道:“我就是翻了个白眼啊——哦,他后来找人请我,我说他耽于美色,教了他也学不会——这话也没错啊。”


王夫人叹了口气,无奈道:“这是我私人的积蓄,不多,请先生收下,连夜逃跑吧,我虽不是最得宠的,但也了解陛下的脾气,最晚三天,最快就在今夜,他肯定会来为难你!”


介琰没有动那些珠宝,他盯着王夫人看了许久,眼神深不见底,问道:“你何必要为我做到这个份上?”


王夫人一愣,没有说话。


沉默,有时也是一种答案。


介琰叹息道:“夫人,我这幅形象不过是镜花水月,当不得真。况且,我是修道之人,不近女色,夫人这片赤诚之心,何苦错付?这实在是太痴了。”


王夫人依然沉默了许久,终于缓缓开口了:“我是俗人、凡人,痴有什么错?我是吴国王夫人,注定与先生无缘,先生是神仙人物,不必在意这些痴心妄想,还请先生多多珍重,我……”


她还未说完,介琰突然跳起来,一手将包袱丢到暗处,另一只手在王夫人肩头轻轻一拍,王夫人下意识想惊叫,可嘴一张,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她惊恐地低头看自己,发现自己的身体——不见了。


她成了一阵无形的风,没有任何人可以看见她、听见她。


这时她才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许多人涌进来,将介琰抓着推到了院子中。


院中已设好了木桩,将士的铠甲在火把的照耀下闪闪发光,孙权就坐在院中设立的座椅上,冷冷看着介琰。


“我再问最后一次,”孙权懒洋洋问道,“教不教?”


一阵风吹在介琰的脸上,将他的头发拂乱,他看都不看孙权,只是微微一笑。


“有骨气。”孙权赞道。


于是冰冷的弓弩架起,介琰被五花大绑在木桩上,风变得急促,绕着介琰打转,将他的衣角吹得猎猎而响,他却依然笑着,对着虚空轻轻道:


“放心。”


“心”字刚刚落下,冷森森的箭簇便一齐向他飞来,可当箭簇到达木桩时,介琰却不见了。


木桩上的绳索犹在,他是如何不见的,何时不见的?谁也没看清。


随着介琰的消失,那阵风也呼啸着吹过去了。


当王夫人醒来的时候,就躺在自己平时睡的房间里,她和从前一样,拥有美丽的身体,优雅的声音,昨夜的事情是那样离奇虚幻,令她一时不知是真是假。


她痴痴想了很久,终于低声笑了。



赤乌五年,琅琊王氏所出的皇子孙和,被立为太子,为保母亲地位,一批曾受宠的嫔妃被送出宫,孙休的母亲王夫人也在此列。


王夫人的轿子低调地抵达公安郡,安顿她的府邸前,有两个小娃娃正在认认真真地玩泥巴。


其中一个孩子抬头随意望了王夫人一眼,又低下头来,王夫人望着那双眼睛,却是一愣,她制止住想要呵斥的下人,温温柔柔走到两个小孩旁边,就像哄小孩似的,俯身对其中一个悄声笑道:“先生真是好兴致啊。”


那小孩手一抖,泥巴落在地上,他突然跳起来,死命地跑了,后面的小孩急忙跟上,一边喘气一边问:


“你跑什么啊?”


前面那孩子沉声道:“我被认出来了,我乃修道之人,万一……可就不妙了!”


后面那孩子有些迷惑,跟着又跑了十几步,方才恍然大悟地笑道:


“介琰兄,你这可就有点欲盖弥彰了啊!”


“闭,闭嘴!”





汉阴生乞市:街上要饭的乞丐,可能是惹不起的大神!25 Oct 202100:13:31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汉阴生乞市》,原文如下:


汉阴生者,长安渭桥下乞小儿也。常于市中匄,市中厌苦,以粪洒之。旋复在市中乞,衣不见污如故。长吏知之,械收系,着桎梏,而续在市乞。又械欲杀之,乃去。洒之者家,屋室自坏,杀十数人。长安中谣言曰:“见乞儿与美酒,以免破屋之咎。”


长安,渭水桥下,人声鼎沸。


今日尤其如此,一大群人虚虚围成一圈,人头攒动,正瞧那圈中的热闹。


圈当中立着个赤膊汉子,手中像拎小鸡仔似的提着一个半大少年,汉子冲着少年中气十足地大骂,词汇量之丰富,情绪之饱满,内容之污秽,令围观众人都叹为观止。


若是换作别人,早就没法忍耐了,可那少年似乎又什么毛病,双目空洞地睁着,任由人家骂他打他,一点都不反抗。


大汉骂了一会儿,见少年无动于衷,突然手一松将少年掼在地上,转身穿过人群,等回来的时候,手里竟提着一个桶,桶盖一开,周围人立刻散了大半,剩下的人也捂着鼻子连声说臭。


那居然是一桶“金水”。


少年傻愣愣从地上爬起来,还没站稳,便兜头被浇了一身的金水,臭气四溢,将剩下的人也都熏走了。


大汉这才叉着腰哈哈大笑,心满意足地将桶收走,只留下那少年在原地。


少年浑浑噩噩地站了一会儿,也不找地方洗身子,只是游魂似的在街上继续晃荡,嘴里喃喃道:“行行好,给点吃的吧。”


偶尔有识得他的,便大叫道:“阴生,你这么臭,快走远些!快走!”


阴生就这么晃晃悠悠地一路走过去,直走到夜晚来临,直走进山林之中。


冷冷的月亮从树缝间照在他身上,阴生突然浑身一激灵,眨了眨眼睛。


山风呼呼吹过,将一阵臭气吹到他鼻子里。


这臭气有些异乎寻常,阴生不禁低头仔细看了看身上,接着就发出了一阵哀嚎:


“哎呀!这什么玩意!”


身上的污渍几乎已经被风吹干,但那一阵阵的臭气依然令阴生干呕了两下,他闭上眼睛,左手小指与无名指弯曲,食指中指伸长,拇指扣在食指上,掐了个利落的剑诀,空中立刻起了一片雾气,那雾气在月光照耀下越来越亮,越来越白,最终居然化为实体,像薄布似的落下,盖住阴生全身。


等雾气全部散开时,阴生全身便已干干净净,像是从未被人泼过粪水似的。


他还不满足,向身旁的松树拍了一掌,那棵松树立刻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,无数松针与枝叶落下,染了阴生一身的松香味。


他这才心满意足地找了块大石头,刚一坐下,立刻又跳起来,叫道:“哎呀!坐松针上了!倒霉倒霉!”


旁边突然有人发出一声嗤笑,接着又没了声响。


阴生狐疑地望向声音来处的几株大树,问道:“谁啊?你出来,我看到你了!”


“胡说,你才看不到呢!”那声音软软的,像是个小孩子,阴生睁大了眼睛使劲找,果然没看到人影。


“我看到你了!不骗你!”阴生嘴硬道。


“是吗?”那孩子有点不确定,声音稍稍低了些,“那你说说,我长什么样子?”


阴生说不出来,有些恼羞成怒了,道:“你不信,那我便走了。”


那孩子一听极了,叫道:“好吧好吧,我出来便是,你别走啊!”


说着,树林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,蹦出来个五六岁的小孩,他头上扎着两只小辫子,用青色的绳子绑着,他走起路来一跳一跳的,那小辫子也跟着晃悠,很是俏皮。


阴生见小孩生得可爱,忍不住心里喜欢,笑道:“小弟弟,这么晚了,你在这里干嘛?”


小孩瞪起一双大眼睛:“当然是找你啊,我白天见你被泼了一身的金水,看起来好可怜,所以就偷偷跟在你后面,想帮帮你嘛。”


他一边说,一边取出两颗玉珠子,放在阴生手里,那玉珠在月光下莹莹生光,一看就是贵重玩意。


阴生却手一翻,将玉珠又送回小孩手里,笑道:“我用不着!”


小孩也笑道:“我猜也是!本来我瞧你失魂落魄行乞的样子,还担心了好一阵呢,谁知原来你这么有本事,我问你,你是不是什么神仙或妖怪啊?”


阴生也不隐瞒,将石头上的松针都拂去,坐在上面翘着腿道:“倒也不是什么厉害的,算是个散仙吧,有时为了不惹人注意,便回这躯壳里,平时不在躯壳里,它自然就浑浑噩噩,任人欺负了。”


小孩点点头道:“散仙也是厉害的,我羡慕都羡慕不来呢!”


阴生斜眼一瞥那小孩,似笑非笑道:“说了我的事情,那你呢?你可不像是个人呐!”


小孩坦然一笑:“哎,我叫青叶,就是个小精怪,哪有你厉害!”


阴生道:“还是精怪自由自在!”

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拍了几轮马屁,从衣着样貌吹到彼此的神态举止,吹到实在没什么好说了,他们突然顿了顿,忍不住一起哈哈大笑起来。


青叶笑得喘不过气,断断续续道:“咱们,咱们别互相吹了,笑死我了,连我头绳都夸,太尴尬了!”


阴生也俯身捶打着石头笑道:“你居然说我用法术洗衣服洗得干净,我我我一时不知你是夸我还是损我!”


他们笑了一阵才停下,青叶跳起来与阴生并排坐在石头上,望着天上的月亮,眼睛亮晶晶的:“你是散仙,那你告诉我,是不是别的地方也有山,山的上面也有月亮?”


阴生道:“那是当然,怎么,你从没出过这座山吗?”


青叶摇了摇头:“出倒是出过,我的身体在城里,平时最远就只能逛到这座山里,再远啊,我就去不了啦。”


阴生起了兴致:“你身体在城里?你住哪一家?我平时也在城里装乞丐,也许下次我来的时候,还能找你玩儿。”


青叶一听,笑得直咧嘴,重重点头道:“好哇!我住在黄家!就是今天泼你金水的那家!”


阴生有点郁闷,随口回道:“哎呀,你说得好像泼我的是你——”他突然顿了顿,表情一点点冷下来:


“是渭水桥边的黄家?”


青叶没觉察他的反常,答道:“对啊,就是那家。”


阴生猛地转身,一把抓住青叶的肩膀,沉声道:“那家不能呆了!你快回自己身体里,赶紧离开黄家!”


青叶被他抓得生疼,疑惑道:“为什么?”


“明天晚上将会有雷雨,到时会有一道霹雳劈到黄家,将最粗的那根房梁劈断!到时黄家的屋子会塌,屋里所有人都会被压死,而且屋子塌了以后还会着火——”


阴生盯着青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:“黄家明天夜里,将会鸡,犬,不,留。”


青叶的脸色被月光映得惨白,长长的睫毛,在他的双眸中投下浓密的阴影。


阴生压低声音:“所以你今天就得离开,青叶,你的本体是什么?能自己动吗?如果不能,我——”


“不行。”青叶打断了他的话,声音微微有些颤抖,“我,我不能离开黄家。”


“这不是跟你说这事儿嘛!如果你是镜子、玉石等生出的精怪,自己没法动,那我可以潜入黄家,将你带走!”


青叶紧紧咬着嘴唇,浑身都在抖,可表情却很是决绝,他和阴生对峙了一会儿,突然露出惨笑,轻轻道:


“阴生,我不能离开那里,我走了,我走了,你——”青叶突然拉过阴生的手,往他手里塞了一颗玉珠子,又举着自己手中的那颗道:


“阴生,你见了这珠子,便什么都明白了,但我现在不能告诉你,否则——”


他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嘴,跳下石头,身子一闪便融入了树林的黑暗中。


阴生呆呆望着那颗珠子,深深叹了口气。


第二天夜里,雷雨大作,一道霹雳落在黄家,最大的那根房梁折断,压死了黄家上下十几口人,烈焰像饿极的猛兽吞噬着黄家,所有人都在救火,只有那总在附近行乞的阴生,呆愣愣望着黄家,突然一个箭步就蹿进了烈火中。


在众人的惊呼中,阴生左手竖起剑指,身前的火焰往两边分开,露出一条路来,阴生狂奔到那倒塌的屋子旁,大声叫道:


“青叶!你在哪儿?”


他一边喊,一边四处寻找,突然见到一颗小小的玉石柱子,正嵌在那断裂的房梁上,即使在烈火中也依然莹润地发着青色的光芒。


接着,阴生看到房梁上现出一个虚影,看上去是个孩子坐在房梁上,两只小辫子用青色的绳子扎住,在热浪中摇摆。


阴生突然什么都懂了,他的眼睛湿漉漉的,也不知是烟尘呛得,还是心里难受,他对青叶的影子大喊道:


“这又有什么意义!反正他们都会死的,就算你昨天走了,房子塌了压死他们,也不过是早一天而已!你明明可以逃生,何苦还要让霹雳劈你一次!”


青叶笑着摇了摇头,他的声音在火焰中飘飘摇摇的:“不一样的,我要撑到最后那一刻,撑到不能撑的那一刻,我绝不会逃,阴生,我……”


他话还没说完,影子便被一阵风刮散了,最后那一个“我”字凌乱地仿佛一个轻轻的叹息。


阴生没再说话,他抹了抹脸,跳上那已烧成焦炭的房梁,将那颗玉珠子抠下来,珍重地攥在手里。


人们惊恐地看着阴生从火中一步步走出来,他的眼神仿佛在燃烧,他一尘不染的衣服,好像在宣布着主人那非同凡俗的身份。


阴生听到有人跪下来,叫他“大仙”,看到有人将身上的铜钱和银子都要献给他,可他没答应也没收钱,只是斜过眼淡淡地问了一句话:


“黄家的房梁,木材是从哪里砍的?”


他一边问,一边又攥紧了手里的玉珠子,仿佛攥着一颗种子,一个生灵的轮回。






葛玄使法术:妖道的徒弟,出道成为魔法师?13 Oct 202100:13:39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葛玄使法术》,原文如下:


葛玄字孝先,从左元放受《九丹液仙经》。与客对食,言及变化之事。客曰:“事毕,先生作一事特戏者。”玄曰:“君得无即欲有所见乎?”乃嗽口中饭,尽变大蜂数百,皆集客身,亦不螫人。久之,玄乃张口,蜂皆飞入,玄嚼食之,是故饭也。又指虾蟆及诸行虫燕雀之属,使舞,应节如人。冬为客设生瓜枣,夏致冰雪。又以数十钱使人散投井中,玄以一器于井上呼之,钱一一飞从井出。为客设酒,无人传杯,杯自至前,如或不尽,杯不去也。尝与吴主坐楼上,见作请雨土人,帝曰:“百姓思雨,宁可得乎?”玄曰:“雨易得耳!”乃书符着社中,顷刻间,天地晦冥,大雨流淹。帝曰:“水中有鱼乎?”玄复书符掷水中,须臾,有大鱼数百头。使人治之。



“先生,葛先生!”


葛玄微微睁开眼睛,他生着一双大眼泡,每当他双眼似闭非闭时,就像是个巨型蛤蟆。


可是在座十余人,没有一人这么想过。


他们也都是江东有头有脸的,或是才名远扬,或是地位高贵,可葛玄往这里耷拉着眼皮一坐,所有人都显出了几分讨好的意思。


毕竟,名声过眼云,富贵转头空,唯有道法仙术玄而又玄,长长久久地令人们追捧供奉。


葛玄垂着眼睛将在座的宾客看了一圈,展颜笑道:“方才是贫道走神了,今日相聚,甚是可喜,贫道就为大家变几个小法术,助助兴如何?”


话音方落,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,甚至有人忍不住向前探了探身子,生怕看得不够清楚。


葛玄慢慢捧起身前的饭碗,那碗里还剩下小半碗米饭,他往口中吃下一大口,突然张嘴一喷。


坐在他旁边的人赶紧掩面避开,还以为会被喷一身米饭,谁知嗡嗡嗡一阵声响,葛玄口中喷出的不是饭,竟是数百头大马蜂!


那些马蜂个个如人小拇指那么长,绕着宾客飞来飞去,有几个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,剩下的也大多赶紧抱头躲藏,只有个别几个碍于身份,铁青着脸强作镇定。


说来也怪,这些大马蜂虽然来势汹汹,却不蜇人,嗡嗡飞了一阵,便又纷纷往葛玄口中飞回去了。


待所有马蜂都飞进嘴里,葛玄才张口大嚼起来,有好奇的仔细往他嘴里看,里面哪里有什么马蜂?全是米粒而已。


还没等众人赞叹,葛玄又大手一挥,窗外叽叽喳喳又是一阵声响,飞进三只麻雀来。


三只麻雀睁着小豆子一般的眼睛,排成一排,像人似的冲众人行了一圈礼,这才在空中缓缓飞舞起来。


只见它们时而叼起酒壶为众人添酒,时而落在众人肩头跳舞,可爱灵动极了。偶尔有客人摸一摸麻雀的小脑袋,那麻雀还亲昵地蹭一蹭人家的手,仿佛在讨好呢!


方才被群蜂惊得有些冷了的氛围,立刻回暖,客人们纷纷笑谈,其中不乏对葛玄方术的赞叹。


“你没见到去年夏天,葛先生往水中扔进一张符咒,整坛水就全结成了寒冰,在冰旁一坐,暑气尽消啊!”


“三年前我有幸见过葛先生一面,寒冬之际,左先生竟然令平地生瓜苗,很快结出几只瓜来,甜美多汁,味道实在是好。”


一场欢聚就在对葛玄的赞美声中结束了,葛玄依然半闭着眼睛,缓缓向住处走去,三只麻雀犹在他的肩头上下跳跃。


当他走到一个巷口的时候,听到有人惊讶道:“咦?”


葛玄扭过头,见到一个六七岁的孩子,瘦小可怜,衣衫褴褛,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肩上的麻雀,眼中满是惊奇。


葛玄左右无事,便走过去,命那三只麻雀飞到孩子肩膀上,想逗逗他玩儿。


那孩子很是高兴,麻杆似的左手一伸,便抓住了一只麻雀,接着右手一翻,露出一片尖锐的石头,当着葛玄的面就把麻雀给宰了。


另外两只麻雀当场惊走,而葛玄也懵了,他望着孩子坐在墙根,利落地给麻雀去毛剖腹,忍不住问道:


“你怎么这么凶残?”


孩子睁着一双明净的大眼,反问道:“我饿了,麻雀不能吃吗?”


“能倒是能,可是——你不觉得麻雀可爱吗?”


“可爱?可爱能当饭吃吗?”孩子的眼睛仍然直视着葛玄,看得葛玄自己倒有点心虚了。


他干脆一屁股坐在孩子身边,问道:“你不觉得,这些麻雀很听话,很神奇吗?”


孩子低头专心整治麻雀,道:“哦,我今天远远见到一栋楼上,有一大群马蜂,飞了一会儿又钻进窗户里了,那也很是神奇。”


葛玄有点小骄傲,点头道:“那些马蜂其实是饭变化而成的。”


孩子这才有点兴趣了,抬头问道:“那你能将马蜂变成饭吗?能将土变成饭吗?”


葛玄摇头道:“不行,这是变幻之术,不过是看起来像而已,说到底,饭就是饭,马蜂就是马蜂,不能从根本上改变的。”


他见孩子的脸上渐渐露出失望之色,连忙补充道:“不过我可以日行千里,将远处的物品搬过来。”


孩子好奇道:“远处,有多远?从城外到这里这么远吗?”


葛玄笑道:“自然比这远得多!我师父叫左慈,你听过吗?”


他见孩子摇头,便解释道:“我师父曾在曹操麾下帮忙,他曾在一天之内从许昌来往吴淞江和蜀地。”


孩子依旧一脸迷茫,葛玄只好说道:“就是比你见过的所有地方都要远!”


“比我见过所有地方都远?”孩子突然激动起来,一把抓住葛玄的衣角,急道:


“那你能到那最远的地方,将我爹娘找回来吗?”


葛玄应道:“我可以试试,你爹娘在哪里?”


孩子垂首道:“他们说,爹娘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是我见不到的地方,叫泰山地府,管他们的人叫泰山府君。你能不能将他们叫回来?”


泰山府君,就是管理死人的神明,看来孩子的爹娘已经死了。


葛玄眼神逐渐黯淡,一时说不出话来,只好拍了拍孩子的头:“那么远,我也去不了。”


“那你师父呢?”


“我师父也去不了,而且我师父他——”葛玄的眼皮耷拉得更下了,“我师父他被人说是妖道,名声不大好,还被曹操追杀过,后来他躲在羊群中,假装是老公羊,这才脱身,从此就隐居山林,再也不问世事了。”


孩子一直低着头,使劲一擦眼角,假装没事道:“那你怎么又来街上了呢?你不和你师父住在仙山上吗?”


葛玄抬起眼皮,望着巍巍苍天道:“身为得道之人,能做到的比常人更多,即使不为权力所困,也能凭一己之力拯救苍生,比如三年前,我就曾受吴帝所托,救过不少人。”


孩子的眼中露出向往的神色,幽幽道:“真好,要是三年前我们能遇上你,也许就不会和爹娘分开了,唉!我记得当时天上一直不下雨,我渴得嘴唇都裂开啦,后来爹就说,你看天上来了乌云,你看天上下起了大雨!”


孩子越说越兴奋,跳起来指着天叫道:“我就看见那天,突然黑乎乎的,雨水流下来,别提多高兴啦,我喝了好几口,真甜!”


葛玄也被感染了,嘴角一弯,想说“那雨便是我作法下的”,可他还没说出声,那孩子便声音一沉,低声道:


“后来那雨越来越大,天像漏了个洞似的,爹就说,再这样下去就要淹死啦!可是水都已经漫到了腰,爹就带着我们往高处走,但是高处也被淹了,最后爹就举着娘,娘又将我举起来,大水哗啦啦地冲过来,我就什么都不知道啦,等醒来的时候,他们就说爹娘都被水冲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说是在泰山地府呢!”


葛玄张口结舌地看着孩子,孩子仍在问:“你说道皇帝叫你帮忙,叫你干什么啊?”


葛玄能怎么说呢?说,那场雨就是他下的?说,吴帝一直说不够,他便没有收法术,直到殿前像是成了一片湖泊?还是说,吴帝想看那水里的鱼,他便往水中扔了一道符咒,令大鲤鱼在水中舞蹈飞跃,惹得吴帝哈哈大笑?


他如何知晓,那鱼作水中舞之时,无数生命便断送在这“及时雨”里?


他以为他在拯救苍生,殊不知那也不过是统治者的一个游戏。


也许他的师父左慈,也是看到了这样的现实,才不愿意继续为曹操效命吧?


而他葛玄不知道,还以为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,用好心办了坏事,那他便无罪吗?


也许,无知本身,也是一种罪过。


葛玄慢慢站起身,身形有些摇晃,那孩子稀奇地看着他,问道:“哎,你去哪儿?你要走了吗?”


葛玄望着孩子,突然将身上所有的钱财物品都拿了出来,放在孩子面前,嘴里喃喃道:“都给你,都拿去吧。”


孩子吓了一跳,叫道:“你疯了吗?你到底怎么啦!”


“没事,我只是想起我师父了。”葛玄直愣愣地往前走,他的眼皮一如既往地耷拉着,但那副神仙做派再也看不见了,那孩子急了,在后面紧紧拉住他的衣袖,想将他扯回来。


突然眼前一花,葛玄不见了,变成了一头咩咩叫着的老公羊,孩子的手中正抓着一把羊毛。


孩子连忙撒手,那老公羊又叫了一声,放开四蹄,往前跑走了。




陶安公通天:儿子被雷劈死后,他反了天了!15 Sep 202100:17:13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陶安公通天》,原文如下:

 陶安公者,六安铸冶师也。数行火。火一朝散上,紫色冲天。公伏冶下求哀。须臾,朱雀止冶上,曰:“安公!安公!冶与天通。七月七日,迎汝以赤龙。”至时,安公骑之,从东南去。城邑数万人,豫祖安送之,皆辞诀。



风卷着火焰,如在空中舒展了一面旗帜。


火焰随风而上,猎猎而响,如旗帜倚着无形的旗杆。


突然霍霍一声,火焰中心突然变作耀眼的白,接着在那近乎纯粹的白色之中,泛起了一丝诡异的紫蓝色。


附近偶尔有人抬头看,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叹——“哦!”


但没人走近,也没人再评说什么,人们就像是在看着日出日落,云霞聚散,虽然偶然一眼,觉得景象壮阔值得赞叹,但是看了就过,不在心头留驻。


唯有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,坐在一个小小的茶棚之中,一边啜饮手中味道不佳的茶汤,一边饶有兴味地问:


“这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?为何大家都不怎么惊慌?”


茶棚中再没有其他客人,伙计闲得慌,正好也想聊天打发时间,便将抹布一扔,神秘兮兮道:


“这火啊,不是冒出来的,是有人生起来的。”


“人生起来的?谁能生出如此惊人的火焰?”


“说来也是厉害,这位生火之人,大家都管他叫陶安公,本是远近闻名的铸冶师,铸冶师您知道吧?”
“便是冶炼金属等物之人吧?”


“没错,陶安公和他两个儿子,都是干这一行的。您也知道,每个行当都得有傍身的手艺,陶安公的绝活,便是生火。”


伙计一边说,一边兴致勃勃抄起火棍,敲了敲燃着炭火的灶台道:


“您瞧,都是一样的木炭火,他陶安公亲手燃起来的火,却能燃得老高,像是一条火龙似的,附近甚至有传言说,陶安公的火是上天帮忙呢!”


中年商人听得入神,忙道:“我瞧这样子,确实不像凡人能做出来的啊!”


“您听我讲下去,就知道不是这回事啦。这陶安公有个大儿子,平时老老实实的,可也不知中了什么邪,居然敢去偷盗!”


商人有点唏嘘,叹道:“每家都有那么一两个败家子,唉,这儿子偷了谁的钱啊?”


“他不开眼,居然偷到了县令大人身上!那次,县令大人去找陶安公铸一柄剑,取剑的时候,却因银钱问题,和陶安公大儿子起了冲突,具体是什么冲突,我们也不得而知了,总之县令大人照价付了钱,可第二天却叫人将陶安公家大儿子给绑了,说是他偷钱!”


商人偏着头疑惑道:“有什么证据吗?”


“这也是说不清的事,陶安公家确实有县令大人的银钱,但他家儿子说,那是县令买剑的钱,可县令却说,剑的价格不过是那银钱的一半,肯定是他付了钱以后,陶安公的儿子又去偷了一份!”


“听上去,似乎是县令在欺负百姓啊。”


伙计一惊,连忙小声道:“你莫大声说这种话,唉,其实当时我们也多少都有点这方面的怀疑,不过老天爷都看在眼里,给断了案了!”


“老天爷给断案?”


“对啊,当时双方争执之际,天上突然雷声滚滚,接着一道霹雳就劈下来,正正好好,劈在陶安公的大儿子头上!这不明摆着是老天爷断明白了案子,告诉大家,错在那个大儿子吗?”


“啊,这——”商人也开始踌躇起来。


“大儿子被雷劈死,大家也都明白了原委,纷纷指责,陶安公受不了打击,自打那天起,就疯了!”


“也是可怜,不知他怎么个疯法?”


伙计一拍大腿,赞许道:“还是您老走遍天下会聊天,一下就问到了紧要之处——别的疯子都是胡言乱语,陶安公呢,看起来是脑筋清楚,说话流利,可做的事情却古怪极了,他将生火的家伙全都搬去了他儿子被劈死的地方,然后每天天刚亮,就在那里生起火来了,已经有大半年了,那火头一天比一天蹿得高,您瞧今天这火,就又比昨天的旺。”


“他生火做什么啊?”


“对啊,他也不冶炼,也不煮饭,那火就是白白生起来,什么用处都没有。别人问他在做什么,他居然说‘我要将火生到天上去,烧了那一片天’!您说这是不是疯了?”


商人一听,忍不住喷出了一口茶汤,笑得前仰后合:“疯了疯了,确实是疯了。”


可他笑着笑着,就从陶安公的那句话里,品出了一点别样的凄凉与壮烈,他望着远处越来越高的火焰,渐渐的收了笑声。


“天是可以燃烧的吗?”他心里说着,付了钱,信步向火焰升起处走去。


“定是不行的,天会下雨,会下雪,那雨和雪都不能烧起来,自然点不着,可是,晚霞与朝霞,岂不是天空燃烧的证据?”商人胡思乱想起来便收不住了,越想越困惑,蓦然间耳边响起一声鸟叫,他转过头,见到一只赤红色的雀鸟,拖着长长的尾羽,正向火焰之处飞去。


商人似乎心有所感,也赶忙加快脚步。


走到百步远,商人便见到了火焰的全貌,此时火焰比之前更高更烈,有青紫红蓝黄五色,好像一根巨大而炽热的柱子,撑在天地之间。而天空乌云层叠,似乎随时都有大雨降下。


再走近一些,他看到火焰下站着两个渺小的人影,一人是个少年,在一旁抱着炭火等候,另一人白须白发,一手抓着风箱把手,偏头仿佛在听风声,接着不知听到了什么信号,手猛地一拉风箱,火焰又壮大了几分,天空轰隆隆一声响,接着一阵密雨急急而下,浇得那火焰立刻弱了下来。


商人忙跑过去,道:“陶安公啊,下雨啦,您今天就歇歇吧。”


陶安公却没应声,闭眼等了一会,突然暴喝一声,风箱呼啦呼啦,那火焰居然迎着暴雨而上,冰冷的雨滴还未碰到火焰,便已化为水汽。


“云下雨,就烧了那云,天劈我儿,便烧了天!”陶安公的声音轰然而响,商人一时分不清,那到底是雷声,还是陶安公的怒吼。


他的小儿子用身躯死死护着木炭,此刻见缝插针地冲上来,在陶安公拉风箱的间隙,向炉中又添了几根木炭,又在一旁取了一捧被雨淋湿的木炭,在火边烘烤。


火焰将少年逼出了满身的汗,可他似乎无知无觉,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炉子,仿佛那便是他的生命,他的一切。


商人正待上前再劝,却见到红影一闪,方才见过的红雀盈盈绕着火柱飞了一圈,用清润的嗓音咿咿呀呀地拉长声音道:


“安公,安公,冶与天通,七月七日,迎汝以赤龙。”


陶安公望着那红雀,火焰将他的脸照得通红,他沉声问道:“我不上天做神仙,我倒要问问,我儿还能回来吗?”


红雀不答,陶安公又问:“那,上天会替我儿平反吗?”


红雀不再言语了,它一转身,投入熊熊烈焰之中,化为了一缕红光。


陶安公紧紧抿着嘴,他的小儿子在一旁抬头望着他,似乎在询问什么,陶安公想了片刻,眼神一紧,道:“烧!”


小儿子立刻又往炉里又添了一把炭。


商人在雨中痴痴地立着,眼望这一老一小搭着手烧天,他心里想:


“他们是疯了吗?烧天,烧天,可谁又知道天能不能烧呢?谁烧过呢?我们只是——不敢想罢了。”商人想着想着,觉得脸上热辣辣的,仿佛有人重重给了他一巴掌。


他往前走了一步,结结巴巴道:“我——我能帮点什么?”


陶安公也不客气,他目不斜视道:“帮我小儿烤炭吧。”


商人便拿起一块炭,刚要往火柱边上走,就感觉上方突然一亮,只见火柱子直通天上,在最高的尽头处,云层就像是被烤裂的陶瓷,细纹密密麻麻爬满了云层,每一道细纹都依稀闪着火光,细纹越来越多,火光越来越亮,最后喀喇一声,云层突然烧开了一个小洞,小洞中透出逼人的亮光。


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那道亮光的明亮刺眼,也形容不出那亮光的颜色,那仿佛是以人类幻想为燃料,焚烧而出的光华,只有在迷梦的最深处,才有机会匆忙看一眼,一眼便照亮了过去与未来。


随着小洞渐渐扩大,天空中,终于落下了轻轻的呢喃:


“陶安公,你有何求?”


陶安公张大嘴望着天,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用尽力气大喊道:


“我要我儿回来!”


片刻寂静后,那声音道:“人死,不能复活。”


陶安公的眼泪缓缓流出,爬满皱纹的眼角蓄满了泪水,就像是干涸的土地刚被雨露浇灌,他捏着拳头,嘶哑着嗓子喊道:


“我儿无罪!我就要你这一句话!”


一时间再无回答了,商人往四面一望,不禁吃了一惊,只见周围早已围了一群人,看样子是附近的居民。


所有人都高高伸长了脖子在望着天,仿佛在等待着什么。


那样多的人啊,竟安静得仿佛不存在,商人咽了咽口水,也抬头望着那遥远又明亮的光芒。


许久许久,天上的光芒与地上的白发人,就这么僵持着,一阵风轻轻吹过,轻得托不起一片羽毛,却终于吹响了最后的决战。


陶安公顺着风的节奏,呼啦一声,将风箱再次扯起,小儿子匆忙向炉中又加了一批炭,那冲天的火柱犹如一条赤龙蜿蜒而上,云层喀喇喇一阵急响,那漏光的洞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大了一圈。


那声音终于发话了:


“天,可以宽恕你儿子的罪过。”


陶安公如同没听见,连扯两下风箱,那火焰疯了似的往上猛冲,天空突然哗地一声响,一片巨大的云朵居然像碎裂的纸片一般卷起来燃烧,最后化为轻烟而散。


原来天,也是可以烧的。


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,他们死死地盯着天上的那片越来越大的光芒,在眼睛适应了强光后,他们依稀看到光芒之中,露出了一部分不明生物的身躯,身躯表面覆盖着金红色的鳞甲。


终于,那声音威严地响起,怒道:


“陶安公,你竟敢冲撞上天!”说着,天空突然闪起几道电光。


“我们都在看着呢!”等商人反应过来的时候,这句话已经冲口而出,他索性把心一横,对着天叉腰喝道:


“若天不为人做主,天有何用!倒不如烧了!”


哗啦一阵响,围观的众人突然一拥而上,以火柱子为中心,将陶安公与他的小儿子都围入其中,有人尖着嗓子喊:


“别想着再来劈人!本姑娘不答应!有本事就劈本姑娘!”


商人扭头一看,就看到说这话的正是之前那位伙计,此刻伙计蹲在人群中,捏着嗓子喊,乍一听倒真有些侠女的意思。


天上的电光黯淡下去,那声音终于叹息似的道:


“你儿子无罪,是那县令构陷,蒙骗了天——”


哗,又一大片云朵烧起来了。


“县令的天谴,今日必至。”那声音越来越大,语气也越来越急。


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,人们纷纷散开,只见陶安公一屁股坐在地上,嚎啕大哭,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,哭得像个孩子,他的小儿子就陪在他身边,也不出声,只是默默地抹眼泪,胸前和袖口湿了一大片。


“他不是小偷,你们都听见了啊!”陶安公哭完便拉着每一个人确认,每个人都流着泪点头,一边安慰着,一边簇拥着陶安公父子回了城镇。


原地再也没有人,只留下那依然未熄的火柱子,以及天上那片还未补全的洞口。


约过了一炷香时分,天上那威严而神圣的声音叫道:


“哎!你们倒是熄火啊!”


崔文子学仙:古代医者舍身救人,反倒被骂?25 Aug 202100:11:34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崔文子学仙》,原文如下:

《搜神记》崔文子者,泰山人也。学仙于王子乔。子乔化为白蜺,而持药与文子。文子惊怪,引戈击蜺,中之,因堕其药。俯而视之,王子乔之履也。置之室中,覆以敝筐。须臾,化为大鸟。开而视之,翻然飞去。


《列仙传》崔文子者,太山人也。文子世好黄老事,居潜山下,后作黄散赤丸,成石父祠,卖药都市,自言三百岁。后有疫气,民死者万计,长吏之文所请救。文拥朱幡,系黄散以徇人门。饮散者即愈,所活者万计。后去,在蜀卖黄散。故世宝崔文子赤丸黄散,实近于神焉。崔子得道,术兼秘奥。气疠降丧,仁心攸悼。朱幡电麾,神药捷到。一时获全,永世作效。


潜山的生活,一向如一片平湖般宁静无波澜,苍翠的树木与泛着植物香味的空气,仿佛一个邀约,引人来此流连。


而如今秋色已浓,树木依然浓密,但空气中却散发着一股死亡的味道,一只白色的寒蝉轻盈地飞过大大小小的坟头,仿佛穿过起伏波浪的一只海鸟,又飞过一片片来不及掩埋的尸体,草席破败,面目模糊。


白蝉鼓动着翅膀,最终在一座小小的茅屋外停留了一阵,便从朽坏的门缝中飞了进去,一股浓烈的药香立刻将它包裹,茅屋阴暗处有人轻声叹息。


“唉,小蝉儿,秋天已到来,你又为何不肯离去?”


白蝉没说话,它轻巧地停在一只药碗上,拉动翅膀,吱吱鸣叫起来。


阴暗中的那人虚弱地一笑,道:“小蝉儿,你可知蝉蜕是一味不错的药材,蝉身也可以补身体,你生得如此洁白稀罕,恐怕还有什么奇妙的药效。”


那人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枯槁苍白的手,指着那药碗说道:“我现在没力气抓你,不如你跳进那碗里躺好,待我歇歇,就来想想怎么用了你。”


那白蝉闻言,停止了鸣叫,一对大眼对着那人盯了许久,突然口吐人言:


“你为什么没力气?”


那人反应了一阵,才苦笑道:“老师,怎么是你啊?”


白蝉不依不饶地问:“你不是传信给我,说你病了吗?怎么回事?”


那人有点局促,忙道:“老师,您坐,别这幅样子说话嘛。”


白蝉得不到答案,突然鼓起翅膀猛力一扇,当空撒了一大把粉末,那粉末发着莹莹光芒,直奔着阴暗角落而去。


光芒将角落里那人照了个分明,他静静躺在床上,仿佛一只披着皮的骷髅,四肢如麻杆,双颊凹陷下去,衬得一对眼睛越发的大。


那眼睛黑沉沉的,只微微透着一点生气,倔强地宣告着这副躯体还没死透。


白蝉又落回药碗沿儿上,声音中透着一股恼怒:


“你怎么搞成了这个鬼样子!”


“没什么,学艺不精,染了疫。”


白蝉的翅膀嗡地颤起来,就像是人在发怒时颤抖的胡须:


“你学仙三百年,早已不食五谷,寿元大增,竟还能染上疫?”


那人叹息道:“也是凑巧,这段时间状态不好。”


白蝉不再言语,翅膀一振,一颗金光灿烂的小药丸掉入那药碗中,滴溜溜乱转:“此丹可解白病,增十年寿元,好自为之。”说着那白蝉便嗡嗡嗡地飞出了茅屋。


那人这才勉强站起身,颤颤巍巍走过去拿起药丸,放入口中咽下,一股暖意从胸腹之间升腾而起,干瘪的皮肤慢慢润泽,血肉又渐渐回到了他身上。


他重新变回了神完气足的年轻人,除了那双黑不见底的大眼睛外,再也看不出与方才的骷髅架子有什么相似之处了。


他深深吸了口气,一把将那破门推开,阳光立刻洒入房间。


在阳光中,他微笑地喃喃道:“十年寿元,正正好好,不多不少。”


他捡了药材放入药钵,又将手放在胸腹之处,小心翼翼地从体内引出来一条细线。


那细线就像是一条普通的丝线,只是闪着珍珠般的白光,显得有些特异。他仔细量了量长度,抄起刀断下来大概三寸长的细线,放入药钵中,剩下的细线又自动缩回了他身体里。


他满足地一笑,咣当咣当地拿起药杵捣磨,加了白线的药粉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香,像银粉似的闪闪发光。可他眼角光滑的皮肤,却凭空生出了一条鱼尾纹。


他就这么一边捣药,一边裁线,专注极了,当他第十次引出白线之时,突然听见有人厉喝一声:


“崔文子,你在干什么!”


他愕然回头,便看见一只白色的小鸟,正立在门槛上,一身的羽毛都竖起来了:“你拿自己的寿元在做什么?”


崔文子此时已变回了那副枯槁的模样,他伸手一擦鼻子流出来的血,咧嘴笑道:“老师,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

那白鸟怒道:“我问你话呢!你在做什么?”


“哦,这个啊,我在拿自己的寿元做药,”崔文子毫不隐瞒,还指着地上放的几只大藤箱道,“您看,我已经做好这么多了,就差最后一点点,到时一口气把药都分出去,就能立刻连根断了疫病。”


他说到这里的时候,眼神突然灼灼亮起来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瞳孔里燃烧。


白鸟心中一惊,心知这是回光返照,可嘴上却忍不住冷冷讥嘲:“你救他们?你可知方才我出去一圈,都听见什么风言风语?”


崔文子没说话,白鸟便继续道:“他们说,这里有个庸医,平时就知道卖药挣钱,现在疫病来了,他倒是再不问诊了,只知道关起门睡大觉。”


“他们说,你这是要等人都死光了,才出去拿走死人的财物。”


“他们还说——”


白鸟突然住嘴不说了,因为他看到崔文子一刀斩断了最后一点寿元,当着他对面就捣进了药粉里。


“崔文子!”白鸟怒不可遏,呼扇着翅膀飞到崔文子面前,“你为了这些人,值得吗?”


崔文子笑道:“他们是凡人嘛,他们不懂。”


“你现在连凡人都不如!你就快死了!”


崔文子望着窗外明朗的阳光,叹道:“老师,我记得您常常教导我,要懂得分寸,世间万物皆有天数,强求不来,顺其自然,才是养生修仙之道。”


白鸟气呼呼地说:“你光是记得有什么用,你倒是照办啊!”


崔文子用那张枯萎的丑脸灿然一笑,活像是什么怪谈故事中走出来的骷髅鬼怪:“可是老师,您这不是又来帮我了吗?您不是又来责骂我了吗?老师啊,您自己的心尚且还热着,做徒弟的又如何修得铁石心肠?”


白鸟张张嘴,没说话,它静静地望了崔文子许久,突然一转身,化为一个长身玉立的俊美男人,他的双眼隐隐透着一丝哀伤,叹道:


“我王子乔只有一个徒弟,便是你崔文子,你若死了,我便没有徒弟了。”


崔文子不再说话,他背起一只藤箱,颤颤巍巍向外走去,随着他的脚步,几滴液体滴落在地上。


他一户一户地敲开门,送上一包包银色的药粉,开始的时候人们咒骂他,后来人们的病神奇地痊愈了,又开始用最美好的话语赞美他,当他将最后一包药送出去的时候,就一跤摔倒在地。


人们去扶他的时候,发现他早已气绝,一只白色的小鸟突然飞到他的身边,流下两滴清泪又飞走了。


人们说,那白鸟是崔文子变的,他一定会飞到最高的天上,当一个逍遥神仙。他会坐在青玉雕成的凳子上品尝百花蜜酒,会一边乘着云霞,一边观赏天界的美景。


总之,他一定不会因此而死,他一定会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。


否则,要人们怎么接受,曾经辱骂崔文子的自己?



中元节特辑:为了试探神人,皇帝居然叫真人扮鬼?21 Aug 202100:12:49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寿光侯劾鬼》,原文如下:

寿光侯者,汉章帝时人也。能劾百鬼众魅,令自缚见形。其乡人有妇为魅所病,侯为劾之,得大蛇数丈,死于门外,妇因以安。又有大树,树有精,人止其下者死,鸟过之亦坠。侯劾之,树盛夏枯落,有大蛇,长七八丈,悬死树间。章帝闻之,征问。对曰:“有之。”帝曰:“殿下有怪,夜半后,常有数人,绛衣,披发,持火相随。岂能劾之?”侯曰:“此小怪,易消耳。”帝伪使三人为之。侯乃设法,三人登时仆地,无气。帝惊曰:“非魅也,朕相试耳。”即使解之。


寿光侯静静站在大殿上,好像一根生在山林间的竹子,他像竹子一般笔直、挺拔、清瘦,也像竹子一般安静木讷。


此时他抬起头来,望着端坐的汉章帝,清澈的双目中毫无杂质,就好像正在看山,看水,而非看皇帝。


汉章帝觉得很有趣,问道:“朕听说,你会捉鬼?”他的声音并不大,反倒有些轻柔,可无论多么轻柔的声音,那也是皇帝的言语。


“确实会。”寿光侯直愣愣地回话,没有任何的迂回和客气。


汉章帝并没有生气,他好奇地盯着这位从未见过的贵族青年,问道:“你怎么捉?”


寿光侯一呆,答道:“啊?就那么捉啊。”


“不,我是问你,要怎么——算了,你就说说你捉过什么样的鬼怪妖魔吧!”汉章帝开始用哄傻子的方式来交流了。


寿光侯想了半天,恍然大悟地说道:“哦,我之前抓过两条蛇,一条去了人家里,一条去了树上。”


汉章帝绝望了:这都哪儿跟哪儿啊?


一旁的大臣赶忙回话道:“回陛下,寿光侯说的事情,是两件奇事。一件,是有个妇女得了怪病,明明没什么疾病,但身子就是一天天消瘦下去,精神也越来越不济,寿光侯便帮忙除邪魅,当时就有一条大蛇突然从房中蹿出,死在门前,那妇人也就随之痊愈了。”


汉章帝津津有味地听着,点头赞许道:“那当真是件善事。那第二件呢?”


“回陛下,第二件事关一棵怪树,那树看上去没什么,但人若站在树下,就会立刻暴毙,就连飞鸟在树枝上停留,也会坠地而死。”


“有这等事?是树成了精怪吗?”汉章帝兴趣更浓了。


“陛下说得有理,后来寿光侯去捉妖,作法之后,那枝叶茂盛的树突然迅速枯萎,当叶子都掉落后,树干上露出一条大蛇的身躯来,已经死了,看来便是寿光侯将蛇妖除去的。”


寿光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,直愣愣盯着大臣口若悬河地说完,有点疑惑地说:“是我啊,没错。”


汉章帝已经放弃和寿光侯交流了,转而跟大臣说:“入夜后,这大殿之外常常出现几个红衣人,他们披头散发的,手里各持一个火把,排着队绕圈子,也不知在干什么,天亮就会突然消失。这种便是鬼怪吧?能否帮我消除呢?”


大臣立刻躬身点头,转身比比划划地对寿光侯道:“大殿,外面,晚上,有人!红衣服!”


寿光侯奇道:“我就站在这儿呢,你干嘛又说一遍?红衣服,带着火把,晚上会在殿外转圈是吧?你看你话都说不利索。”


大臣一口气没喘上来,差点当场抽过去。


寿光侯也不知道扶一把,转身就对汉章帝道:”这只是小怪,很简单,晚上我再过来抓便是了。”


夜晚的建章宫,如沉在黑水里的巨大野兽,星点宫灯勾勒着宫殿的恢弘。一轮圆月飞上屋檐,一切被月光扫过,都变得淡了、冷了、远了。


寿光侯沉在夜色里,像一尾正在睡觉的鱼,一动不动,睁大眼盯着殿外。这一夜没有白等,很快,殿外便有了动静。


那是四个身穿红衣的人,他们面目不清,手持着火把,默默走到殿前,在阴冷的夜风里,围成圈子缓慢地走着。


火焰摇曳,衣襟血红,脚步拖沓,大殿前瞬间鬼气森森,一切都在无声中滑向一个近似噩梦的诡奇之象。


这时寿光侯动了,他不动的时候像扎根在地里的竹子,可一动起来,却像一只扑食的豹子。


空气中突然飘着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,寿光侯手往虚空中一伸,红衣人手中的火把倏然一亮,爆出几点火星,接着便熄灭了,四缕轻烟在空中飞散,而四个红衣人则一声不吭地倒下,发出了四只麻袋落地的声音。


就在这一瞬间,大殿的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,从黑漆漆的殿内,快步走出一人,却是汉章帝。


他对寿光侯急道:“唉,你怎么,你怎么把人给弄死了!他们不是鬼怪,是人啊!”


寿光侯闻言,虚虚握住的手一松,四缕微光便像是得了自由的小虫似的,飞回四个红衣人的体内,片刻后,红衣人们躺在地上,开始大口地呼吸,看样子一时半会还起不来。


寿光侯没有理会他们,只是静静望着汉章帝,破天荒地主动开口道:“为什么不点灯?”


汉章帝一怔,会过意来,笑道:“今年灾害频繁,国库空虚,朕早已下令节约灯火,更何况,朕是想看看你的表现,所以要四个侍卫假扮鬼怪的,若是有灯火,怕影响你发挥。”


寿光侯睁着清澈的眼睛,继续愣愣地看着汉章帝,直看得汉章帝心里发毛,勉强道:“你看什么?”


寿光侯突然手一伸,只听四个红衣人又呻吟了几声,几道微弱的光线再次聚集到了他手中。


“你这是为何?他们可都是人!”汉章帝有些怒了。


“这四缕魂魄,可都不是人的。”寿光侯手紧紧一捏,像是捏碎一块糕饼似的,将那些微光捏得四分五裂,当场消散,四个红衣人也再没了呼吸。


这时寿光侯才抬起头看着汉章帝,愣愣地说道:“奇怪,你的魂魄,也不是人的。”


“大胆!”汉章帝真的怒了,“你不怕朕叫人来——”


“你肯定将人都支出去了,因为你要杀了我,不是吗?”那傻愣愣的寿光侯,居然突然变得敏锐起来,汉章帝倒是有点意外,他犹豫片刻,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

奇怪,明明是一副笑容,怎么会一点笑意都没有呢?


寿光侯盯着那笑容发愣,接着就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微微一凉,他低下头,便看到一柄短短的匕首,正插在他胸腹处,握着匕首的是汉章帝——他不知何时,已到了寿光侯眼前。


“比法术,我不如你。”汉章帝依然皮笑肉不笑,“可是比速度,比机智,你不如我。”


他握着匕首,在寿光侯身体里一点点转动,换作常人,早就疼死了,可寿光侯却似乎无知无觉,睁着那依旧清澈的大眼睛,望着汉章帝。


汉章帝的眼睛变得金黄,瞳孔狭长,但他的语气温和得近乎甜蜜,他叹息着说道:“寿光啊寿光,你杀我那两个孩子的时候,可曾想过,被杀时有多疼?我今晚就是专程来皇宫里,送你去死的。”


寿光侯的脸庞在月光下,苍白得几乎透明,他的头轻轻偏在一旁,轻声问道:


“说完了?”


汉章帝眨眨眼,没搞清楚状况。


下一秒,他就觉得自己突然飞起来了,轻飘飘地离开了身体,重新变得细长柔软,他看到自己裹着鳞片的尾巴,半透明的样子,显得那样虚无神秘。


最后,他看到了寿光侯抓在他七寸的那只手。


“原来是蛇妖啊,大蛇妖。”寿光侯得出了结论,手一紧,那条半透明的蛇便四散消失了。


寿光侯看了看倒在地上的汉章帝,想将他扶起来,但是刚扶到一半,他就坐到了汉章帝身边,摇了摇头:


“唉,不成了,裂了好大一个缝,我得歇歇了。”


当汉章帝醒来的时候,他看到眼前有一面小小的铜镜,古朴而精致,刻满了难懂的字符,镜面上裂了一个大缝,他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攥着铜镜,一直攥到被人发现。


后来,他找人修复了那面铜镜,将铜镜放在自己的寝宫里。


一夜,雨狂风骤,寝宫所有的门窗都被风雨冲开,一道强光越过匆匆打扫的众人头顶,向远处的天空飞去。


汉章帝似是听到有人说了句“多谢”,那声音他似乎听见过,却想不起来是谁。


但汉章帝喜欢的那面铜镜,再也找不到了。




葛由乘木羊:种桃老人被逼跳水,结果居然成仙了?05 Aug 202100:13:09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各有乘木羊》,原文如下:

前周葛由,蜀羌人也。周成王时,好刻木作羊卖之。一旦,乘木羊入蜀中,蜀中王侯贵人追之,上绥山。绥山多桃,在峨眉山西南,高无极也。随之者不复还,皆得仙道。故里谚曰:“得绥山一桃,虽不能仙,亦足以豪。”山下立祠数十处。



1.


蜀中山道,崎岖得犹如一条蜿蜒而行的细蛇。


在靠近蛇尾巴的地方站着个小小的人,他不过十五六岁,大大的眼睛清澈,像是刚出山的泉水,他紧紧抿着嘴,一深一浅两个酒窝分别挂在两边脸蛋上,有种认真的可爱劲儿。


他就用那双大眼睛紧紧盯着道路前方,等了许久,那里就慢慢现出个徐徐而行的影子。


那影子越来越大,等到达他的视野范围内,便可以看出是个人骑着一匹牲口在走,牲口晃晃悠悠,人也晃晃悠悠。


少年吞了一口唾沫,深吸一口气。


待那影子走到近前,少年才看出上面的人是个无精打采的老头,两只眯眯眼似开似闭,连一丝光芒都没有,眼角嘴角的周围像水纹般荡开,一直荡到稀疏的白发和长长的耳垂边。


老头并不稀奇,稀奇的是他骑的牲口,居然是一匹木头雕成的羊。


木羊根本就没涂上颜色,原生态的木纹从羊的眼窝一直延续到那吱吱摇摆的羊尾巴球上。


可这半点不像活物的模样,却的的确确在驮着人走。


少年似乎早有心理准备,他一个箭步冲上去,冲着老头倒地便拜。


那老头只撩开一只眼皮,死气活样地问:“儿娃子家家的,磕膝头儿耍啥子?要买我的桃子么?要买我的木羊么?”


少年闭了眼睛,大声喊:“我——我是来求大仙收我的!你是葛由大仙吧!我想成仙,你带我回去吧!”


这一声吼,四面都传来一阵阵回音:“回去吧,回去吧——”


葛由索性连那撩起的半边眼皮都放下了,骑着木羊自顾自从少年身边错身而过,那少年依旧跪在地上不动。


等木羊又走了四五步的时候,葛由才头也不回地扔下两个字:“跟着吧。”


他话音还没落,少年便大声应了,跟在木羊屁股后头。


在木羊咯吱咯吱的声音中,少年的脑子活泛起来,开始将那衰朽的背影,与传闻一一比对。


关于葛由的传闻很多,据说他已经活了几百年,早在杜宇氏当蜀王的时候,葛由就已经出了名了,据说当时他骑着木羊,带着很多贵族一起进山,后来那些贵族都成了仙人。


但是成仙的人多了也不好,于是葛由不再批量带人,而是每个月都会来这山道上溜达,见到有缘人就会卖些桃子,买桃子的人若有仙根,他再带进山里,没有仙根的人也不吃亏,因为他的桃子是包治百病的良药。


于是人们天天在这条山道上等着,小小山道被踏成了宽宽的大路,每次葛由回去时,装桃子的袋子都空空的,有人还买他的小木羊,他也卖,卖完就自己慢慢走回去。而小木羊离开了他,还能活蹦乱跳一年多,这才慢慢失去生命,人们都说,是木羊身上的仙气儿散了。


转折就发生在木羊上。


一天,有个很有名的木工来到蜀国,听说这里有木羊会动,便饶有兴趣地前去观摩,看到木羊后他大为震惊,啧啧称赞道:


“这手艺太惊人了,我倒也能做出活动的木羊儿,可没法驮人啊!”


大家听了都很生气,觉得木工亵渎了神仙,将他呛了一顿,木工指天指地赌咒说这就是手艺,为了证明还做了个会动的木羊,只是果真如他说的,人一坐上去就散架,不如葛由的木羊结实罢了。


木羊的神话被打破后,大家也发现包治百病的桃子站不住脚。


以往大家总把病好归结于吃桃子,可是渐渐的发现,不吃桃子病也能好,吃了桃子,治不好还是治不好,包治百病的谣言,随着迷信的消失不攻自破。


于是大家开始思考一个更可怕的问题:


那些所谓跟着葛由成仙的人,到哪里去了?


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扇通往恐怖传闻的大门,一旦开启,各种惊悚血腥的传闻便诞生了:


有的说,葛由是桃子成了精,打着成仙的幌子将人骗去老巢,吸他们的精血。


有的说,葛由是个老不死的江洋大盗,他将人诱进山区,然后杀人取财,建了一座辉煌的王宫。


还有的说,葛由压根就是大山的精灵,专门惩治那些砍树的人,把人骗过来就扔进树洞里,让人慢慢化成一摊枯骨。


总之那些所谓成仙的人,结局往往就是个死,区别只是死的惨状不一样罢了。


于是宽宽的大道重新空无一人,藤蔓与野草密密麻麻将山道侵蚀成了一条小道。


少年心里想着那些可怕的传闻,背心密密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
就在这时,葛由又开口了:


“你叫什么?”


少年一激灵,结结巴巴道:“鱼——鱼凫。”


“鱼凫啊,现在都有人将这当名字啦,哎,人世真的变了。”葛由莫名感叹起来,和平常哀叹时光流逝的可怜老头,没什么不同。


鱼凫对他的畏惧渐渐消退,问道:“大仙,你的桃子,真的能治百病吗?”


“瞎说嘛!桃子就是桃子,哪个能拿来治病嗦!”葛由语气充满了不屑。


“可是人人都说——”


“我从没说过,都是他们瞎说。”


“那木羊上的仙气儿——”


“那是我手艺好噻!”


“啊?那成仙——”


“成仙倒是真的。”木羊停下了,葛由指着前方一片绿粉相间的桃林说道,“就在里面。”


在经过了连番否定后,这一个突然的肯定句,让鱼凫有点措手不及,他吃吃道:


“木羊和桃子都是假的,成仙却是真的嘛?”


“怎个是假的?都是真的!老汉一棵一棵种的桃子,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木羊!好好卖了换钱,哪个说是假的!”葛由又不满意了,嘟嘟囔囔带着鱼凫穿过挂满粉红色大桃子的树林,一直走到桃林深处的,这里不是洼地也没有溪流,却平白无故有一汪深水池,水池碧幽幽的深不见底,葛由往那水池慢悠悠一指:


“跳进去就成仙了。”


“啊?啊????”鱼凫连着啊了几下,被这突然的惊吓给震得有点晕,反应了好久,他才试探道:


“大仙,你平时也这样回家吗?”


“我?我住那边。”葛由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小小茅屋。


“仙人怎么住这里?”


“哪个是仙人嘛!我是老头我住茅屋嘛!当仙人要睡玉石床板,硌得腰疼,要吃玉露琼浆,甜得牙疼,还不如在山里吃桃子巴适。”


鱼凫似懂非懂地听着,清澈的眼睛一直望着那汪池水,终于嗫嚅道:“有道理,那我,那我不成仙了,告辞了!”


他话音刚落,便迈开腿飞快往外跑,葛由困惑地挑了挑稀疏的眉毛,望着鱼凫迅速消失的身影,喃喃道:“这,这是瓜娃子嘛!”


他以为这是最后一次见到鱼凫。


可第二天中午,他们就又见面了。


那时葛由正在桃林里摘桃子,硕大粉嫩的桃子上有一层白绒绒的细毛,像是一只可爱的小动物。


葛由用麻布裹着手,刚摘下这只桃子,就听见一阵脚步声,当他回过身的时候,就看到了附近的山民们,抄着家伙对他怒目而视。


在山民最前面站着的,就是鱼凫,鱼凫清澈的大眼睛仿佛蒙着雾,躲躲闪闪地望着自己的脚尖。


葛由没有说话。


他看着人们将他小小的茅屋拆毁,将桃林砍得七零八落,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。


说话的一直是山民们,他们用最愤恨的言语诅咒他,用最鄙夷的表情戳着他的脸,将他逼到水池子边。


这时大家已经完全确认了,葛由就是个害人的妖魔,若他不是,怎会这么一言不发地任由大家糟践他?


这时有人提议:“将他扔进这水池子里,倒要看看他是升仙,还是变成爬爬虾!”


众人哄然而笑,推搡着葛由要他跳下去,这时,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拦在了水池边。


众人都一愣,望着鱼凫颤抖的身体,一时不知他是什么意思,鱼凫缓缓抬起头,大眼睛清澈而悲伤:


“你们放了这老头吧,哪里能知道他杀了人啊?他要是没杀人,我们不就成杀人了吗?”


“哪里知道?桃子包治百病,是不是假的?木羊的仙气儿是不是假的?都是假的,那成仙自然是假的!”


“可是他也从没说过——”鱼凫无力地辩解着,可他的话音被淹没在人们的怒骂中,一点也听不见了。


人们拉开鱼凫,又推着葛由往水池里走,在掉下水池的前一瞬间,葛由终于扭过头,说了今天唯一一句话:


“哪个是假的嘛,都是老汉种出来刻出来的嘛!”


他的话音在空中悠悠荡荡,他的身子划过一条弧线,接着池子里溅出大片的水花,咕咚咕咚冒出不少泡泡。


泡泡越冒越多,远远超过了一个老头淹死前该有的气量,那些气泡掀起了一阵阵漩涡,漩涡的尽头一点点深入水池,最后在众人的注目下,水底现出了一丝光亮,就好像在门窗紧闭的房间里打开门,而阳光从门缝里倾泻进来一样。


光亮越来越宽,人们看到葛由扶着老腰,慢慢地走进了水底那片光芒里,接着那光芒又慢慢变得细长,直至完全消失。


而水池里打着转的碧水,却慢慢上升,升到云层之上,原地只留下一片干巴巴的泥坑。


轰隆一声,天上下起了一阵急雨,雨水将一切真与假,都洗得干干净净。


师门使火:龙肉味道美极了,可为什么不能吃?23 Jul 202100:11:23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师门使火》,原文如下:


《搜神记》师门使火 师门者,啸父弟子也。能使火。食桃葩。为孔甲龙师。孔甲不能修其心意,杀而埋之外野。一旦,风雨迎之。山木皆燔。孔甲祠而祷之,未还而死。

《左传》


及有夏孔甲,扰于有帝,帝赐之乘龙,河、汉各二,各有雌雄,孔甲不能食,而未获豢龙氏。有陶唐氏既衰,其后有刘累,学扰龙于豢龙氏,以事孔甲,能饮食之。夏后嘉之,赐氏曰御龙,以更豕韦之后。龙一雌死,潜醢以食夏后。夏后飨之,既而使求之。惧而迁于鲁县,范氏其后也。”


1.


太阳明亮,明亮得近乎纯白。


白色的阳光透过薄薄的桃花瓣,化为温柔的粉红色,映在师门的瞳孔里。


师门笑了笑,将那片粉嫩的花瓣放入嘴中,闭上眼细细琢磨花瓣清苦的味道,与隐约的花香味。


直到他左手拈着的桃花已经再无花瓣,变成了颇为可怜的一丛花蕊,他才意犹未尽地呼出一口气,残留的花蕊突然冒出一股火苗,在他黝黑的左手掌心燃烧片刻,化为一股轻烟。


接着,他又从腰上挂的口袋里,取出一朵桃花。


“别吃了!”他对面站着一个白皙俊秀的青年,忍不住大声道,“你到底想好没有,后孔甲在等着回话呢!”


孔甲扬起黝黑发亮的脸庞,对着那青年,笑出一口白牙:“刘累兄弟,龙师是干什么的,你能说说吗?”


刘累下意识答道:“之前后孔甲效忠天帝,天帝便赏赐了四条龙,为了繁衍——”他又看了看师门懵懂的眼神,叹息一声,言简意赅地大声道:“龙师,就是养龙的!”


“哦!这个我会!”师门又掏出一朵桃花来,笑道,“师父家里有龙,我养过,我还接生过小龙呢!你可知小龙不是蛋生出来的,而是龙吐出的云雾凝聚的——”



2.


这是一座巍峨的山峦,流淌的云彩在天上汇成一条河。


在这里,师门见到了后孔甲的三条龙。


与其说是龙,不如说是巨型的病马。巨大的铜锁链将龙身困在地面,无法飞翔,龙垂着脑袋,无精打采地看着天空,四面满是食物腐臭的味道。


“不是说四条龙吗?”师门一边端起一大盆腐臭的肉块往外走,一边问刘累。


“死了,绝食而死。”刘累叹息道,“这三条也危险了,自打从天上下来,他们都不吃东西,我们甚至不知道要喂些什么好。”


“喂吃的?用不着啦!”师门不以为然地笑笑,摊出一只手,“给我。”


“给什么?”


“锁链的钥匙啊!龙不吃凡物,只吸食日月精华,云风雨露,把它们困在这里,自然是活不成的!”


刘累犹犹豫豫交了钥匙,又不放心道:“可是如果放开的话——”


他话没说完,师门就干脆利落地将一条龙的锁链打开了,轰隆隆一阵响,如平地炸雷,那龙腾空而起,直冲云霄而上,在天上贪婪地吸食着什么。


剩余两条龙也被师门放开,三条龙在空中欢快地游动着,金色的鳞片将云彩都晃得染上了淡黄色。


师门将钥匙往远处山谷中一丢,咧嘴一笑:“你回吧!跟后孔甲说,交给我了!”


刘累不知怎么接,只好讪讪地下山去了,当他走到山下的时候,远远听见空中响起一声龙吟,三条龙如三道霹雳一般,向地面冲过去,接着便再无踪影了。



3.


孔甲很满意,他亲自去见了师门,赏赐师门御龙氏的姓,还给了他肥沃的土地。


可师门却仍然愣愣的,好像尊荣的御龙氏,和放牧人没有什么区别似的,他穿着破旧的皮袄,住在养龙之地,饿了就吃点松子桃花,累了便席地而卧。


慢慢的,三条龙变成了四条、五条,九条。


可不知为何,龙的数量永远超不过九,要么是小龙无故消失了,要么是出门一趟,回来就少了一条大龙。


九,成了师门最头疼的数字,他想不通,明明小龙一直在诞生,大龙也神完气足,怎么就再也多不过这个九呢?


师门从来不喜欢多想,但他不是真的傻,渐渐的也发现了一些奇怪的巧合:


刚出生的小龙总是在夜里丢的,而大龙则在白天,每当刘累叫他出去玩乐,或者孔甲唤他去宫里谈话,回来往往就会丢失一条龙。


师门心里有了猜测,等刘累再叫他出去玩的时候,他便假意出去,玩了一会儿突然假装肚子疼,使了师父教的法子,迅速赶回养龙地。


他正飞在半空中,便听到了龙的怒吼,远方一条巨龙如一根金色的柱子,往天空死命地飞,龙身上却缠着不少锁链绳索,地面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,每人手中都拽着一根小绳子,众多小绳子拴在大锁链上,众人的力量集中在一起,就连龙都抵受不住,一点点被拖回地面。


龙在不断地哀嚎,开始的时候师门还以为那是惊慌的叫声,等飞近时才发现,那是疼痛和绝望的呼喊。


龙被拖到地上的那部分,被人们用斧头疯狂地劈砍,砍成一块块的,人们将肌肉依然跳动的龙肉,小心包好运走,就像是在运输普通的粮食食物。


好好的一条龙,就这么被硬生生剃掉了半个身子的肉!


“你们!你们在干什么?”师门还未落地便嘶吼起来,他怒气蓬勃地一脚踢倒一个举着斧头的人,举起拳头就要锤到他脸上。


“御龙氏,别打我,是后的命令啊!”



4.


宫殿的门开了,师门铁青的脸一点点从门后面露出来,他的瞳孔中,映着庄严的君主孔甲,以及俊秀而白皙的刘累。


而他的耳中,却是那条残余半条身子的巨龙,临死前的叹息。


巨龙苟延残喘了一整天,师门就在旁边坐了一整天,一片嫣红的彩霞伴随着龙的叹息,缓缓飞到天上,漫天夕阳像血一样红。


师门想问为什么,可他并没有问,他只是无言地站在门外,黑夜笼罩着他的身影,可他不肯跨步迈入灯火通明的殿内,仿佛那光明有罪。


最后,刘累先说话了:“既然你发现了,那也没办法,龙本就是后的,是用来驾车,还是用来吃肉,都是后说了算。”


师门浑身开始发起抖来,他用尽力气去稳住身形,一字字道:“龙,不能吃,因为——”


“因为会上瘾。”孔甲突然说话了,他的嘴角咧起来,用舌头舔了舔即将流下的口水,“龙肉实在是天上与人间都难寻的至味,要不是刘累将死掉的第一条龙做成肉糜给我吃,我还不知道呢!”


师门惊恐地睁大了眼睛,他想大声怒吼,告诉他黄帝就是龙,孔甲也是龙的后代,但他刚刚张开口,就看到一根尖尖的矛头,从自己的胸口穿了出来。


接着,又有一根矛头将他扎了个对穿。


四个侍卫,四柄矛戈,尽数都扎进了师门的身体。


孔甲慢慢走到他面前,又径直走过了他身旁,仿佛师门不过是一根石柱子。


刘累继续叹息着:“唉,你若是没说最后那句话,该有多好,何苦呢。”


他也叹息着走过师门的身旁,突然踢到了地上的什么东西,刘累捡起来,发现那是师门平时装桃花用的小皮囊。


刘累笑了笑,将那皮囊打开,桃花从囊中掉落,粘在师门的鲜血中,有种残酷的美。


师门也像个破皮囊般,被人拖着往外走,他的身子越来越沉,可他黝黑的皮肤却越来越热,当他被拖了大概百步的距离时,一颗火星突然从他的口中飞了出来,他的身体便突然化为了一缕轻烟。


那颗火星飘飘忽忽地,越烧越大,天空中黑云密布,接着大雨劈头盖脸地将人们浇得浑身湿透,而那火龙却像是被浇了油,越烧越旺,火焰慢慢拉长为一条火龙,那龙睁着亮得几乎纯白的双眼,仰天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。


那一瞬间似乎漫长极了,刘累看到宫殿、青石、所有的人,甚至走远的孔甲,都像是被点亮了,成了点点灯火,刘累自己的身体也成了灯火,他浑身发着光,长大了嘴巴,就连嘴中也亮堂堂的。


灼眼的强光过后,是最彻底的黑暗,大雨冲刷着大地上的灰烬焦土,天地间只有一道明亮的光线,向养龙地飞去。


接着,几声龙吟消失在天空最高处。


 




李寄斩蛇:少女反杀蛇妖的背后,是白骨累累!05 Jul 202100:14:15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李寄斩蛇》,原文如下:


东越闽中有庸岭,高数十里,其西北隰中有大蛇,长七八丈,大十余围。土俗常惧。东冶都尉及属城长吏,多有死者。祭以牛羊,故不得祸。或与人梦,或下谕巫祝,欲得啖童女年十二三者。都尉、令、长并共患之。然气厉不息。共请求人家生婢子,兼有罪家女养之。至八月朝祭,送蛇穴口,蛇出吞啮之。累年如此,巳用九女。 尔时预复募索,未得其女。将乐县李诞,家有六女,无男。其小女名寄,应募欲行。父母不听。寄曰:“父母无相,惟生六女,无有一男,虽有如无。女无缇萦济父母之功,既不能供养,徒费衣食,生无所益,不如早死。卖寄之身,可得少钱,以供父母,岂不善耶!”父母慈怜,终不听去。寄自潜行,不可禁止。


寄乃告请好剑及咋蛇犬。至八月朝,便诣庙中坐,怀剑将犬。先将数石米餈,用蜜麨灌之,以置穴口。蛇便出,头大如囷,目如二尺镜,闻餈香气,先啖食之。寄便放犬,犬就啮咋,寄从后斫得数创。疮痛急,蛇因踊出,至庭而死。寄入视穴,得九女髑髅,悉举出,咤言曰:“汝曹怯弱,为蛇所食,甚可哀愍!”于是寄乃缓步而归。


越王闻之,聘寄女为后,指其父为将乐令,母及姊皆有赏赐。自是东治无复妖邪之物。其歌谣至今存焉。


《诗经》:八月剥枣,十月获稻,



当枣子红彤彤挂在树梢时,李家的第六个女儿——李寄出生了。


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,谁也说不清。因为自打生下李寄,李诞夫妇便彻底绝了生儿子的念想,转而将一番慈心,都放在小女儿身上,即便李诞夫妇都穷得去山里挖野菜了,李寄的碗里也能有小半碗杂米饭。


所以五个姐姐总瞧着李寄不顺眼,她们倒也并非天性恶毒,做不来虐待的事,顶多是排挤冷落,丢李寄一个人在旁边,不带她玩耍。


要是李寄生得可爱些,言语伶俐些,情况可能还有转机,偏生李寄蜡黄面皮,瘦小如一棵倒栽的萝卜,说话也少,成日板着个脸。


关于李寄的木讷,李家还有个笑料,一日李诞从外面运了些木材回来,李寄便指着木材望着自己的父亲。


李诞问:“你想干什么?”李寄说:“木头。”李诞挠挠头又问:“什么木头?”李寄便道:“要。”李诞绞尽脑汁想了想,终于悟了:“你要一块木头?”李寄便点了两下头。


从那以后,姐姐们便送了李寄一个外号——“木头”。


李寄任她们叫,也不恼怒,只顾着自己玩自己的,她平时总爱爬上院子里的歪脖子树,遥遥向西北眺望,李诞夫妇问她在看什么,她有时便回答道:“蛇。”


李诞夫妇便不敢问了,因为“蛇”这个字眼,算是他们将乐县的禁忌,人们管山里遇到的那些野蛇都统一称之为“带”,比如遇到花蛇,便说是遇到了花带。


至于“蛇”字,是用来专门指“那条蛇”的。


那条蛇,就住在山里西北边的洞中,据说它的头有谷仓那般大,身子粗得几个人都抱不住,当蛇蜿蜒而行时,大地都会随之震动。


蛇爱吃人肉,还会吐出剧毒的烟雾,那毒可比砒霜要厉害多了,人但凡沾上一点,便会生疫病,会传染其他人,总之山里有很多灭村绝户的惨剧,都是那蛇的毒气闹的。


在杀蛇英雄死了一批又一批后,人们终于投降了,他们依从蛇托梦提的要求,在每年八月,都会将一位童女送到蛇洞里,供蛇解馋。


作为交换,蛇也不再随意散播毒气,只要人不靠近洞口,蛇便不主动杀人。


因为这件事实在有些丢人,也太过残忍,人们便绝口不提,李寄是如何知晓的,李诞夫妇不知道,但他们的恐惧是实打实的。


他们有严词告诫过,甚至动手打过,可李寄仍然会用她细如麦秆的小胳膊,爬上那棵歪脖子树,向西北方向望了又望。


令李诞夫妇头疼的还不止这一件事:自打李寄六岁起,每天都会消失一两个时辰,谁也不知她去了哪里,有时李诞夫妇担心,将她整日关在房中,可到了晚上,还是能看到李寄慢慢悠悠地从家门外走回来。


关不住,说不听,李诞夫妇的担心与日俱增,直到李寄12岁那年,这种恐惧变为了现实。


那天李寄早早出门,等晚上回来的时候,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榜文,李诞急赤白脸地抢下那榜文,榜文上硕大的“蛇”字,便像是刀子般直捅他的心脏。


李诞的汗水鼻涕眼泪一齐流下,大手猛然挥起,清脆地扇在李寄脸上,那蜡黄的面皮瞬间便出现了一个红彤彤的手印。


“这是招募祭品的榜文!你不想活了吗?你怎么敢揭下来?”李诞嘶哑着声音吼道,其他五个女儿全都逃入房中瑟缩着,李娘子则一跤坐倒在地,咿咿呀呀地哭起来。


李寄扬起红肿的小脸,认认真真地说道:“蛇杀人,我杀蛇。”


“你杀蛇?你能上天了你,你还杀蛇?!”李诞差点晕过去,一把揪住李寄的后脖领,提着她便往房里扔,“你今天就在这里给我好好呆着,我,我去想想办法!”


李诞迈开长腿就出了门,等绕过一个巷口时,他就不走了,抱着头蹲在一块大石头旁,蹲了许久,才有站起来,眼神定定地冲县衙走过去。


县衙倒也不富裕,不过对于李诞来说,那就是顶威严的地方,他鼓足了勇气,将事情跟里面的官爷讲了,表示小女儿不懂事,乱揭榜文,可那官爷也不知是什么官,只是一味地推说,要找上官请示请示。


李诞便跪在县衙门口的石头地上,咚咚咚地磕头,从晌午磕到太阳西斜。县里的官差老爷都来劝过,但就是没人应允李诞的请求,最后县老爷亲自出来,温言道:“儿女是父母的心头肉,本官都知道,可是我们府里养的祭品女娃,全都给蛇吃光了,就剩下两个,还超过了年龄,今年实在寻不到适龄的女娃娃,若耽误了祭祀,不知有多少人要去死。既然你家娃娃揭了榜文,那么就没办法了,这样吧,府衙给的报酬已经很优厚了,我自己再贴钱,多给你三成,就当补偿,你起来吧。”


李诞木然跪着,心里想:“娃娃是能用钱买的吗?我的娃娃要换成钱了吗?钱会说话吗,会找我叫爹爹吗?”他想着想着,心头平白浮起些许愤怒,他便紧握着拳头站起来,恶狠狠地盯着官老爷看。


大家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,就见到李诞突然低下了头,大家也低下头看,就见到李诞身前,站着个很小很瘦的女孩子,脸皮蜡黄,手里还捏着一张皱皱巴巴的榜文。


李寄昂起头,将榜文往众官差面前一送,道:“我来了。”接着又回过头看她爹,看了一会,她就伸出小手轻轻帮她爹拍干净膝盖的尘土,轻轻道:


“我不死,我杀蛇。”说完,便一笑。


也许是平时不笑,她的笑容不大自然,说不上好看,可李诞不知怎么的,突然就有些安心了,他自己也纳闷为何如此,等他反应过来时,县衙的大门已经关上了,将他闺女和他隔离在两边。


八月初,祭祀照常举行,小小的李寄在众人的簇拥下来到西北蛇神庙,接着众人散去,只留下李寄和一条狗。那狗是专门训练的“带带狗”,皮糙肉厚,专克蛇虫,是李寄向县里要过来的。


她腰上还别着一柄剑,剑柄是她自己打磨的,剑刃则不知从哪里得来,雪亮耀眼,没有剑鞘,剑刃便堂而皇之地闪动着光芒。


蛇神庙很大,雕梁画栋,是匠人的精心之作。当一件事物可怕到一定程度时,崇拜就会随之产生,人们所敬畏的,不一定都是良善之辈。所以,蛇有多可怕,蛇神庙就有多辉煌。


李寄仰头看着蛇神庙,这里的每一处她都似乎很熟悉,她走上青石铺成的台阶,走过种着花木的庭院,走进蛇神庙的最深处。


那里,盘踞着一条巨大的蛇。


蛇睁开双眼,黄而明亮的瞳孔如两面落地铜镜,暗红的信子冲着李寄吞吐着,仿佛在挑选下口的位置。


李寄便轻轻提起剑,指着蛇的下颚,那里缺了一片麟甲,李寄轻轻道:“十年前,草谷打了第一下;九年前,叶子打了第二下;八年前,莺莺打了第三下……”


蛇头轰然抬起,冲着李寄猛地下冲,李寄脚一蹬地,灵活地跃到房梁上,一声唿哨,带带狗便应声而起,一口咬住蛇的尾巴末梢,利齿从鳞片的缝隙钻入,居然咬出了血。


那蛇愤怒地挥动着尾巴,想将带带狗摔死,可带带狗咬完便全身而退,伺机又往蛇背上咬了一口。


李寄也挥动起长剑,尽挑蛇腹部下手,剑光每闪动一下,就会有一串血珠子滴落,她一边疾刺,一边还在继续数着:


“五年前,四年前,三年前,两年前,一年前……”


蛇痛得满地打滚,想依靠巨大的体型碾压一人一狗,可李寄他们目标实在太小,动作又灵活,无论蛇如何腾挪抽击,都落在了空处。


可就在这时,李寄突然站住了,就站在蛇的正前方,她瘦弱的小手将剑竖起来,双眼也如剑一般闪着寒光。


终于找到目标的蛇高高昂头,向着李寄飞快地俯冲下去,带起的狂风在辉煌的建筑中呼啸而过,李寄全身的衣服和头发都像是被人在身后拉扯着,但她的剑依然冲着正上方,毫不犹豫地疾刺而出!


“今年!”李寄的声音响起,似乎喊着无穷的悲愤与仇恨,瘦小的身躯与庞大的蛇身形成了鲜明对比,仿佛一座大山,在压向一粒小小尘埃。


两秒钟的静止过后,蛇突然疯狂地往外跑,巨大的身躯将雕梁画栋撞得粉碎,而在蛇的下颚处,插着李寄的那柄剑,剑刃已看不到了,只剩下那一块丑陋的木头剑柄。


李寄静静站在瓦砾碎片之上,看着蛇挣扎而过的地方,那里已被蛇血染成暗红。


院子中传来一声巨响,接着,一切又归于平静。


李寄默然走到院子里,看着蛇的尸体仰天而倒,她轻轻从蛇的下颚抽出长剑,轻声道:“今年,李寄刺下了第九剑。”


她说完,带着一身淋漓的蛇血往偏殿走,偏殿的地面上,满是人骨,李寄跪下来,低声道:“草谷,叶子,莺莺……我苦练数载,终于为你们报了仇,你们——以后还会来我梦里玩吗?”


她又笑了笑,两行眼泪滴在门槛上,带带狗摇着尾巴跑过来,没心没肺地叫了一声。


“汪!”
















王祥剖冰孝母:父母家暴,儿子却孝顺无比,原因细思极恐!22 Jun 202100:11:21

主播:意念螳螂


文案:令狐小跑

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
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王祥剖冰孝母》,原文如下:


王祥字休徵,琅玡人。性至孝。早丧亲,继母朱氏不慈,数谮之,由是失爱于父,每使扫除牛下。父母有疾,衣不解带。母常欲生鱼,时天寒冰冻,祥解衣,将剖冰求之,冰忽自解,双鲤跃出,持之而归。母又思黄雀炙,复有黄雀数十入其幙,复以供母。乡里惊叹,以为孝感所致。


琅琊的这个冬天尤其冷,寒风就像拥有意识,寻找着人们衣角袖口的每一点缝隙,一旦钻进衣衫,便将人冻得一哆嗦。


王祥的棉衣破了好几个洞,露出里面木棉絮,其间还夹杂着些稻草,一根根支棱着,像是不服气。


这十五岁的少年长着一双肿眼泡,双眼略微有些耷拉,看上去可笑又可怜,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窘迫,低着头一鼓作气冲到了一户人家门前,敲起门来。


他敲门的样子也底气不足,先用手在空中比划一下,然后高高扬起,又犹犹豫豫地落下,手指节碰到门上时,只轻轻响起一声,比鸡啄米的声响大不了多少。


这么小的声音,谁能听见?可那门居然就开了,只开了一个缝,王祥便立刻像一尾游鱼似的钻了进去,那门便吱呀一声合上了。


王祥进了门,就低着头看向自己脏兮兮的鞋子,低低叫了声:“吕先生。”


吕先生严肃地望着他,沉声道:“好好一个男子汉,何必缩头缩脑的?抬头挺胸,站直了说话。你今天是来做什么?”


王祥赶忙照办,但姿态虽然到位了,神情却依然惴惴不安,豆大的汗珠从额头落下来,双腿肌肉像要打摆子似的紧绷起来。


兴许别人眼中的吕先生,只是个无甚前途的读书人,可王祥看来,吕先生简直是世上最有学问的人,任何疑难遇到吕先生,就没有解决不了的。


王祥敬畏吕先生,一如他敬畏知识和智慧,吕先生似乎就已经成了这两样东西的化身。


他紧张地想了半天,才缓缓道:“我昨日在冰封的湖面,见到一样金色的物事,那物事形状像鱼尾,并不温热,可表面居然没有任何积雪,我不知是什么缘故,因此特来请教先生。”


他虽然样子怂、说话慢,可一开口便条理清晰,言简意赅,仿佛永远不会说错一个字,吕先生捻了捻胡须,脸上不由得生出一丝赞许,道:


“天生万物,我也无法尽知,但依你所言,这物事就算不是神物,也是祥瑞,既然被你遇到了,就是你的造化,你不妨去试着取出看看。”


王祥立刻点了点头,顺势低下头来,行了一礼转身跑了。


他一路跑到冰湖上,那鱼尾似的东西果然还在原处,王祥凑近观察半晌,心道:“先生都不知是何物,那可真是古怪至极了。”


他不敢直接用手抓,便拾起一块冰,轻轻捅了一下那鱼尾,冰块略微陷进了鱼尾一点,看来是软的。


王祥还待再试,突然听见有个粗嗓子在说话:“你再戳——”


王祥就再戳了一下。


“——我就跟你没完。”粗嗓子说完后半句,才发现自己这话说得晚了,他有些恼火地“哎”了一声,那金色的鱼尾巴随之动了动。


“动了!”王祥被唬得一跤坐在冰面上。


粗嗓子似乎有些得意,笑道:“原来是个胆小鬼。哎,胆小鬼,你先把我从冰里拔出来。”


若是别的小孩,早就问“你是谁?你在哪儿?”了,可王祥从小受继母白眼,最懂体察别人的心理,略微一想便明白这声音便是那鱼尾巴发出来的。


他走上前去,双手虚虚拢在鱼尾之上,却不使劲,问:“拔出来,你不会害我吧?”


粗嗓子立刻大声抗议:“你当我是什么?妖怪吗?我可是祥瑞啊,祥瑞你懂吗?怎么可能害你!”


王祥一听“祥瑞”二字,想起吕先生的话来,便再不犹豫,双手使劲。


那鱼尾附近的冰面,不知为何本就冻得不严实,王祥一使劲,那鱼尾应手而出,一时间王祥只觉眼前一片灿烂,一尾金鲤鱼凌空在天上翻了个身,又落回方才的小洞中,溅起一缕水花,连水滴都似染成了金灿灿的颜色。


王祥张大了嘴合不拢,那鲤鱼露出鱼头,粗嗓子的声音又响起:“胆小鬼,你既然救了我,我便答应你一个愿望吧,你说,有什么可以帮你办的?”


王祥低下头看着湖面厚厚的冰层,一言不发,手却慢慢捏紧了。


鲤鱼盯着他看了许久,突然问道:“你的衣服如此肮脏破旧,鞋底还有牛粪,像是个苦命人家的小孩,但我方才见你脖颈上戴着一块上好的和田玉,又是价值不菲的珍宝——胆小鬼啊,你要么是个小贼,要么,就是家里有钱,却苛待了你,我猜得可对?”


王祥的手捏得更紧了,依然不言不语。


“你看上去不像个贼,那么便是受了虐待。”


王祥咬着嘴唇摇了摇头,那鲤鱼一摆尾道:“喏,你手腕子上还有伤痕呢!有人打你吧?你爹?你娘?等等,你亲娘还在吗?”


鲤鱼边说边瞅着王祥的样子,当“娘”这个字一出来,王祥的眼眶就红了。


“是继母吧?兴许你爹也动了手,”鲤鱼吧嗒着嘴道,“总有些渣滓就是这样,怎么着,要不要我替你办了他们?”


王祥低头小声问道:“办了,是什么意思?”


“就是宰了!我本事大着呢,他们会死得自然而然,就和病死的没两样,谁也怀疑不到你身上,怎么样?你只要说一个‘好’字,他们就活不过一个月了。”


王祥豁然抬起头,耷拉的眼泡之下,两颗小眼珠亮晶晶的发光。


鲤鱼只看到了他的手腕,可王祥知道,自己的腿、后腰、前胸,都有淤伤,每当他的伤痕隐隐作痛时,他就会想起父亲拿起竹板抽向他的样子,还有继母朱氏在一旁幸灾乐祸的眼神。


“莫怪你爹爹,实在是你过于顽劣。”朱氏总这么说。


只有弟弟王览,会在夜里偷偷来到他的房间,送来一点药品,以及几句微不足道的安慰。


王祥知道,只要自己在家里一天,这样日子就望不到头,可假如父母死了,假如——


王祥努力让自己不要想,可思绪却止不住地飘了起来:假如父母死了,遗产便是自己的,自己能拉扯着弟弟长大,也不用再受这份罪了。


王祥的嘴慢慢张开,那个“好”字便在齿间唇上,那个阴森又美妙的未来,也仿佛就在眼前。


他突然狠狠闭上嘴,因为闭得太急,牙齿磕破嘴唇,一丝鲜血慢慢从他的嘴角淌下来。


他还是那样耷拉着眼睛,低着头望着冰面,垂头丧气的样子,可他的声音却不容置疑:


“我不杀人。”


鲤鱼的须子晃动着,问道:“你不杀人,那你便一直受苦咯?”


王祥单薄的身子在微微颤抖,可声音却不颤抖:“我受苦,也会活下去,活到我可以独立,活到我站在顶端,再也不受欺凌!”


“站在顶端?你如何上得去?”


王祥轻轻呼出一口气,全身都放松了下来,那一瞬间,他看上去还是那么弱小可欺,低眉顺眼:“我会像以前一样,好好孝顺父母,尤其是我的母亲,她越是苛待我,我便越是对她好,好到别人挑不出一点毛病,好到所有人都暗自替我心疼。”


鲤鱼扑通一声落进水里,摆着尾巴道:“我不懂,你是指望她良心发现吗?”


王祥笑了笑:“你知道美德的力量吗?”


“美德?”


“当我所作所为,堪称完璧,当我在道德上无比高尚,当我的美德传扬四方,那么,通往顶端的大门,就会向我敞开。”


鲤鱼沉默了许久,道:“方才,你明明差点要请求我杀人呢。”


王祥慢慢地说:“我想的是什么,重要吗?谁又能知晓呢?”


他还是那样弱弱的,颓丧的,可是总有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,令鲤鱼感到悚然。


鲤鱼叹息道:“日后,你必然官至三公。”说着一扭身,往水底游去,远远听见王祥在水面上说:


“麻烦你再送我两条鱼吧,母亲大人最爱吃生鱼片。”



三天后,王祥剖冰孝母的举动传遍了邻里,据说,王家的夫人朱氏,喜欢吃生鱼片,王祥便不畏寒冷,去了冰湖,用凿子一点点凿开冰面,上天都被他感动了,便令两尾肥大的鲤鱼跳跃出来,以成全王祥的孝顺之心。


人人都道,看王祥平时耷拉着眼睛,那样不声不响的,原来竟如此孝顺,感动了上天。


连上天都被感动了,又何况是人呢?




邛都老姥:别欺负老弱,否则可能会被怪蛇灭城!11 Jun 202100:15:05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邛都老姥》,原文如下:


邛都县下有一老姥,家贫,孤独,每食,辄有小蛇,头上戴角,在床间,姥怜而饴之。食后稍长大,遂长丈余。令有骏马,蛇遂吸杀之,令因大忿恨,责姥出蛇。姥云:“在床下。”令即掘地,愈深愈大,而无所见。令又迁怒,杀姥。蛇乃感人以灵言,瞋令“何杀我母?当为母报雠。”此后每夜辄闻若雷若风,四十许日,百姓相见,咸惊语:“汝头那忽戴鱼?”是夜,方四十里,与城一时俱陷为湖,土人谓之为陷湖,唯姥宅无恙,讫今犹存。渔人采捕,必依止宿,每有风浪,辄居宅侧,恬静无他。风静水清,犹见城郭楼橹畟然。今水浅时,彼土人没水,取得旧木,坚贞光黑如漆。今好事人以为枕,相赠。



1.


我是蛇。


我有着细长的身体、白而半透明的鳞片,有着碧绿的眼睛、狭长的瞳孔、时而吐出时而缩回的鲜红信子。


可也许,我不是蛇。


因为我的头上长着一对金色的犄角,当我向水中自照时,能看见我的犄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,好像两根金黄色的小羽毛。


我的身体不过一指粗,当我蜿蜒而行时,就连老鼠都懒得看我一眼,因为如此弱小的我,对它没有任何威胁。


找不到任何食物,我饿极了。


饥饿令我发狂似的横冲直撞,令我眼冒金星,世界在我眼中飞速旋转,天空中有谁在呢喃,迷茫中,我依稀看到重重云层之上,有无数的金色线条垂落,一根金线断裂了,就变成了一道雷霆,轰隆隆炸在我眼前,而在一片晃眼的亮光之中,我看到了——一小团米饭。


我眨了眨眼,又仔细确认了一遍,没错,是一团米饭。


当米粒进入腹中时,一切幻觉都瞬间破碎,我终于看清楚了自己所在之处,那是一间破旧的小屋,屋里有张用木板和破席子搭成的小床。


我就趴在小床上,小床边有个脸像橘子皮似的老太太,正用枯槁的手托着另一团米饭,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眼前。


我后来听说,蛇是爱吃肉的,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,还是那一团米饭。


老太太叫什么名字,她似乎跟我讲过,但我记不得了,人的语言太复杂了,我实在学得不好,既然她是个老婆婆,又给我吃米饭,我就叫她“米婆婆”吧。


2.


米婆婆一个人住在邛都县,每到吃饭的时候,我就会溜到她家的小床上,那里永远都会摆着一只小碗,里面装着一团米饭。


我会一边吃着米饭,一边听米婆婆讲话,有的话我大概听懂了,似乎是关于她死去的儿子,又似乎是关于她年轻的时光,但有时她说着说着,便落下泪了,话语也断断续续的,我就再也听不明白。


她的眼泪好像混了灰的雨滴,有些浑浊,我有时会趁眼泪掉下时,伸出信子接住,眼泪咸得发苦,不好吃。


别的蛇是如何长大的,我不知道,我只知道我每隔三天,就要褪掉一层皮,等长出新皮的时候,我就比之前要大一圈。


一圈又一圈,我很快便有一丈长了,小小一团米饭早已填不饱我的胃口,我不得不在山林间捕食充饥。


但我每天依然会回到米婆婆的小屋,吃那一口米饭。


那是我的米饭,米婆婆专门为我做的。


也许米饭真的不适合我们蛇类,米粒会黏在牙齿上,吞咽也很费力,有时我会在吃完米饭后,偷偷躲在林子里,用牙在树干上摩擦,将牙上的米粒除掉。


我不会让米婆婆看到这一幕,正如我不会让她看到我捕食的样子。


和她呆了这么久,我都有点把自己当成人了,只有在捕食时,我才明白,自己是一条多么凶猛的蛇。


猎物在我的身下哀鸣挣扎,我的毒牙狠狠地刺入血管,热乎乎的鲜血流入我的喉咙,令我冰冷的身体也暂时温暖起来。


这次我杀死的是一匹马,它的棕毛像金子似的发光,黑白分明的眸子直到死时,才慢慢黯淡——也许在人们眼中,这是一匹骏马吧?


我不在乎,我只觉得这匹马的血很好喝。


我慵懒地舒展开身体,心满意足地向婆婆家游走,等待我的,是一碗小小的米饭,和一个佝偻着身体的老太婆,每当她向我笑时,她的眼睛就会陷入皱纹之中,不仔细看,都找不到。


我忍不住吐了吐信子,加快了速度,身后似乎有人在喧哗,但这都与我无关。


米婆婆果然在家,她用枯瘦的手抚摸着我的犄角,笑道:“慢点吃,慢点吃哟,小白蛇。”


绝不能说一条蛇小,这可是蛇的尊严!我已经有一丈长了,早已比绝大多数的蛇还要大!我昂起头,吐着信子抗议。


就在这时,门被人敲响了,外面传来一阵喧哗。


“那条妖蛇爬进了这间屋子!我绝对没看错!”


“县令大人,我们准备好了,冲进去吗?”


米婆婆整个人抖得像个筛子,她看着我,哆哆嗦嗦地小声说:“快,快爬上,爬上——房梁!”


既然米婆婆要我爬上去,那我便上去吧。


房门被轰然撞开,一群人冲了进来,簇拥着一个严肃的中年人,那中年人摆摆手,阻止了一个想抓米婆婆的壮汉,沉声道:


“老婆婆,今日街上有一条白蛇杀死了我的坐骑,我见这孽畜头上长角,行事狠毒,必定是个祸害,须得尽快铲除,你可有见到孽畜去了何处?”


米婆婆腿一软,跪倒在地,她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,我咧了咧嘴,心想:“婆婆一会儿指到我,也许这些人就要来和我打架了,倒也好玩,不知人血是个什么滋味?”


可那根枯瘦的手指,指向的不是房梁,而是那张小床,米婆婆苍老的声音响起:“官,官老爷,那蛇逃到了床——床底下——的土里。”


中年人眼睛一眯,低喝道:“挖!”


小床被移开了,没一会儿,土地便被挖了个一人多高的大洞。


“婆婆,你说蛇进了土里,可蛇洞在哪里?”中年人冷冷看着米婆婆。


米婆婆的嘴抖得半晌说不出话来,中年人便又道:“你想好了,包庇妖孽,是要送命的。我再给你一次机会,那条蛇,往哪里逃了?”


米婆婆的嘴唇收紧成了一条线,终于缓缓吐出了三个字:


“床~底~下。”


原来米婆婆是在逗这些人玩儿呢,我愉快地咧开嘴,仿照人的样子,露出了一个近似微笑的表情。


可下一秒,我的表情凝固了。


我看到米婆婆的背上,多了一样东西,那东西尖尖的,淌着血,一滴滴落在地上,接着中年人的手往回一拔,那东西便离开了米婆婆的身体。


我曾经见过这东西,似乎叫“剑”,是用来杀人的。


可是,为什么这东西会穿过米婆婆的身体?为什么米婆婆会倒下?为什么她的眼角,又流出了浑浊的眼泪?


不会的,她不会被杀的,她会永远在这个小屋里等着我,为我做一团小小的,根本吃不饱的米饭团。


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落在地上,环绕着她,我听见人们在惊呼,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刺穿我的鳞片。


顾不上了,我只能听到米婆婆在对我说话,她的声音很轻,比风吹过一片叶子的声音还轻:


“跑,用尽全力,跑!”


她小小的眼睛藏在皱纹里,浑浊的泪顺着皱纹淌出来,我想伸信子去舔,没有舔中,那眼泪便落在土里,瞬间就消失不见。


3.


米婆婆叫我跑,我就跑。


我的每一片鳞都像是一条腿,飞快地开合着,我感觉到身边的风声越来越大,树木在飞速倒退。


人们追赶的声音变得遥远,而我依然在加速。


我不知道自己跑得有多快,我感觉到鳞片在一点点掉落,蛇皮龟裂,又迅速长出新的鳞片,周而复始。


渐渐的,地面不再坎坷,空气变得潮湿,眼前的雾气越来越浓重,我什么也不管了,只管向前疯狂游走,直到我发现,自己早已不在地面上。


身下是重重的云雾,头顶是一轮大大的月亮,云与月之间,是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线,好像榕树的根须,颤颤巍巍垂着。


而我已有十丈长,腾云驾雾,如履平地。


我用尾巴轻轻一拨,那金线便一阵晃动,云层随即响起滚滚闷雷。


我尾巴使劲,拉断了那条金线,一道电光便倏然降落在云层之下,四面响起巨大的回音,接着便是一阵急骤的雨声。


我从云层之上探头下去,望见无数豆大的雨点,正冲刷着整个邛都县,米婆婆的小屋子在云端看去,就像是一片水中的树叶。


她还在屋里吗?她冷吗?我依依不舍地向下滑行,突然瞳孔骤缩——只见瓢泼大雨之中,高高地竖着一根竹竿,竹竿之上,挂着一具尸体,橘皮般的脸,枯槁的四肢,在风雨中左摇右晃!


米婆婆的尸体下方独立一人,他目光如一道闪电般,直勾勾盯着我,手中剑向天而指,喝道:“妖孽竟敢引动雷霆!我今日不斩你,明日必成大祸!”


我听而不闻,只是呆呆望着一动不动的米婆婆,她的手曾慈爱地抚摸过我,她干瘪的嘴唇,曾低声细语地跟我说话,人类是怎么称呼这种人的?


啊,对了——母亲。


我望着中年人,一股猛烈的情绪冲上脑门,令我想杀戮,想啃噬,还想学学人类,流出一滴浑浊的泪。


我张开嘴,露出毒牙,笨拙地学着人类说话:


“何杀,我母?何杀——我母!!!”


我扭过身子,直冲云霄之上,用牙护住一根金线,接着长尾疯狂搅动,将方圆十丈的金线尽数毁掉,断裂的金线化为道道雷霆,如急雨般劈向邛都的大地。


那一瞬间,我听见中年人的呐喊:“我一生清正,不怕你这妖——”


他再也没有机会说完这句话了。


一切都变成了耀眼的白色,连月亮都黯淡下来,光芒过后,邛都地陷,雨水浇灌,成了一片湖泽。


湖泽之中唯独有一片小小的高地,那里有米婆婆的小屋。


我滑动着身子,试图进去,可我实在太大了,再也无法穿过破旧的小门,盘踞在简陋的小床上,我只好将整个小屋都盘在身子里。


不知多久,雨停了,阳光暖洋洋地晒着我,我眯起眼睛,想着:


“都怪我太大了,若我还和从前那么小,我便能进入这道门了,只要进去了,米婆婆一定会在里面等着我,。”


“我会跟她说,眼泪真的不好吃,千万不要再流了。”





蝼蛄神:男人喂虫子,喂出了一个虫神?21 May 202100:14:59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蝼蛄神》,原文如下:

庐陵太守太原庞企,字子及,自言其远祖不知几何世也,坐事系狱,而非其罪,不堪拷掠,自诬服之。及狱将上,有蝼蛄虫行其左右,乃谓之曰:“使尔有神,能活我死,不当善乎。”因投饭与之。蝼蛄食饭尽,去,顷复来,形体稍大。意每异之,乃复与食。如此去来,至数十日间,其大如豚。及竟报,当行刑,蝼蛄夜掘壁根为大孔,乃破械,从之出,去,久时遇赦,得活。于是庞氏世世常以四节祠祀之于都衢处。后世稍怠,不能复特为馔,乃投祭祀之余以祀之,至今犹然。


灼烈的阳光掀起一阵阵热浪,油绿的树木、古旧的屋檐,都在热浪中微微扭曲。


在蝉鸣声中,庞企第一次来到蝼蛄神庙。


他听说过很多故事,在故事中,千年的狐狸能化成妖魔,水里的螃蟹可变作巨鼠,但蝼蛄不过是种再平常不过的虫子,即使论丑,都没法跻身前列,何以能成神?


庞企想不通,也许庞家的大人们也想不通。


所以庞家修建的这座蝼蛄神庙已经年久失修,破破烂烂的,若有族人想起来了,就送点残羹冷饭供奉,若大家都忘了——忘了便忘了吧。


庞企睁着一双大眼睛,看着母亲将几个冷馒头摆在供桌之上,顺手清理附近的灰尘。


灰尘在阳光中像是金粉,徐徐飞扬,飞到老旧的牌匾上,飞到残破的帷幔旁。


在帷幔之后的黑暗之中,庞企看到了蝼蛄神——确切的说,是他觉得自己看到了蝼蛄神的一条腿。


那腿像其他蝼蛄一样,光滑坚硬,只是没有虫腿上那令人生厌的毛,在黑暗中微微闪着银光。


庞企之所以觉得那是蝼蛄神的腿,是因为区区一条腿,就已经如房梁一般大小了。


银色的腿之后,有一只无比硕大的眼睛,幽幽绿绿的,好像在盯着庞企看,又好像看向庞企背后无尽的天空。


于是,庞企发出了这辈子最凄厉的嚎叫。


可当母亲赶来的时候,蝼蛄神早已消失,帷幔之后,是黑暗而狭小的后殿,十个人来都嫌局促,庞然大物?不可能的。


所有人都认定那是庞企的幻想,说得时间久了,连庞企都搞不清楚了。


于是,那巨大的蝼蛄神和那个炎热的夏天,一同被庞企抛在了记忆的角落,无声无息,就如同从未存在。


直到二十年后,庞企因为公干,在附近留宿,想起童年的那件怪异经历,便带了一只烤鸡,顺路到蝼蛄神庙供奉。


蝉鸣已听不见了,而秋老虎还在,在残叶泥土之中,蝼蛄神庙在静静等着他。


庞企擦了擦额头的热汗,抬眼望着蝼蛄神庙残缺不全的牌匾,一别二十年,神庙比以前更破旧,几乎已经快要坍塌了,庞企的脚踩在地板上,地板便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哀鸣,仿佛在控诉岁月的无情,唏嘘人们的疏懒。


包烤鸡的大叶子被掀开,香气瞬间占领了狭小的空间,后殿突然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摩擦,庞企随手掀开帘子,破旧的帘子应手碎成七八片,散落在地上,而在飞散的碎片之后,庞企又看到了那银色的虫腿。


虫腿之上,是银色的虫身,翅膀只有一半在殿内,剩下的部分好像凭空穿过了殿顶,两只大眼如绿色的巨灯,两只稍细的前腿,正在兴奋地搓着,不断发出声音:


“嚓嚓,嚓嚓——”


这么多年,庞企见多识广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


所以他只是吓得跌坐在地,好歹没晕过去。


然而紧接着,他背后突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,差点没直接把庞企送走:


“烤鸡啊,怪不得,怪不得。”


庞企猛地转身,失去了平衡,整个人在地上滚了一圈,沾得满身是土,这才看清说话人的样貌。


那人看上去六十来岁,衣衫褴褛,枯瘦精干,眼神灼灼地望着庞企,接着张开缺牙的嘴,哈哈笑起来:


“你这娃娃倒是懂事,不像那些个不肖子孙,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。”


庞企看到是人,便再也顾不上这老头,转身又指着蝼蛄神叫道:“老丈!快跑吧,那边有,有——”


庞企突然感觉到词汇量的贫乏:这玩意叫什么?怪物?会不会不够恭敬?叫它神仙?算不算侮辱神仙?


老头似乎见怪不怪了,笑道:“这就是蝼蛄神,它还有一个名字,叫‘银杏’。”


“银——银什么?”庞企指着蝼蛄神,“它吗?它叫银杏?”


老头点点头:“如果你愿意,我可以给你讲讲银杏的故事。”


“不了不了,我不愿意。”
“几百年前,银杏还是一只小蝼蛄……”


“老丈,现在我要是走了,应该没事吧?”


“你要是走了,触怒了蝼蛄神,可能小命不保。我接着讲,那时的小蝼蛄银杏四处觅食,走啊走啊,走到了一个黑暗的牢房之中。”


庞企叹息了一声,坐直身体静静地听着。


“牢房中有个悲伤的年轻人,他当时正在哭泣,因为他并没有犯罪,是被屈打成招,才判了死刑。


小蝼蛄有些渴了,正巧年轻人的眼泪落在地上,它便上前去喝。那年轻人见蝼蛄喝眼泪,觉得有趣,便停下哭泣,说:‘小蝼蛄啊,你若有灵性,能把我救出去,那该多好呢?’”


“这人是疯了吧?去向一只虫子许愿。”庞企忍不住点评道。


“也许吧,人在绝望之时,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。那蝼蛄喝了眼泪,似乎又很饥饿,年轻人便掏出牢里发的干粮,喂它吃了一些,这蝼蛄能吃得很,半块干粮居然全都吃完了,这才心满意足从墙角的裂缝离去。


第二天,蝼蛄又来了,这次它比上次大了许多,身体也开始变成了银色,年轻人觉得有些新奇,反正他也快死了,吃不饱也不算什么,便每日都将粮食分出一半,留给蝼蛄吃。蝼蛄虽然不能说话,但年轻人在牢里寂寞,便和那蝼蛄说话,还给蝼蛄起名叫‘银杏’。”


一片落叶飘飘摇摇,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老头的嘴角微微翘起来,仿佛听见有人在温言说:


“银杏,我家里就有一棵银杏树,每到秋天,就好像挂满了金子。”


“银杏,你见过公鸡吗?公鸡是专门吃你这种虫子的,你见到了一定要躲开。”


“银杏,我要是能活下去,要是能出去,一定要请你尝尝鸡肉的味道,就当你为同类报仇解恨了!”


……


老头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,续道:


“后来,那蝼蛄越长越大,几乎像是个小猪一般大小了,而且这蝼蛄很是神奇,来的时候,像是幻觉似的,可以穿墙而过,在吃东西时,却又啧啧有声,一口一口,分明是实体。”


“怪不得,人们说它是蝼蛄神,果然有些特异。”


“年轻人看着这神异的蝼蛄,不禁又产生了希望,在行刑之日前,他乞求蝼蛄救命,蝼蛄便走到年轻人的枷锁边,轻轻咬了几下,那枷锁就和烂泥似的腐坏了,蝼蛄又往墙上猛地一撞,那墙便被撞出一个大洞,蝼蛄载着年轻人振翅而飞,一口气飞了一千里。”


“一千里?”庞企觉得有点扯,但看了看那蝼蛄巨大的影子,又有点信了。


“对啊,一千里,蝼蛄落下的地方,就是这里,年轻人得了新生,高兴极了,就跟蝼蛄说:‘银杏,我现在要想办法活下去,等我度过难关,就回来请你吃鸡肉!你一定要等着我!’”


庞企好像明白了什么,催促道:“后来他回来了吗?”


老头叹了口气,缓缓摇头:“没有,后来他挣了钱,子孙满堂,年老时才想起当年的约定,便要回到这里,可是半路上生病,就死了。死前他交代子孙,要在这里建一个蝼蛄庙,用美食供奉。”


老头突然短促地笑了笑:“不是因为敬畏神明,而是因为银杏很馋啊,给它好吃的,它就开心得直搓手。”


夕阳渐渐落下,老头的笑容也逐渐黯淡:“银杏很怕生,每次供奉美食的时候,它都会躲在后殿之中,等人走远了,才出来食用,然后坐在这里等待整整一夜,等着那个年轻人来见他。蝼蛄这种生灵,可能没得到老天爷的眷顾,即使成了神灵,也缺乏智慧,不懂什么生老病死,甚至连眼睛都不如人的好使,只能看到血液温热的人,却看不到……”


他突然闭了嘴,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又续道:“银杏再也没见到年轻人,年轻人的后代,也慢慢的懈怠了,最近已经十几年没人来过了,所以它今天闻到了香味,才高兴得发出了声音。”


咚地一声,供桌上掉下了一根鸡骨头——不知何时,整只鸡都不见了,只剩下了这一根鸡骨头。


“这就是我们庞家的事情吧?那年轻人,就是我们庞家的祖先吧?”庞企望着那根鸡骨头,轻轻问道。


“嗯。”


“老丈,你方才说蝼蛄神会杀人,是骗我的吧?”


“嗯,我不这样说,你怎么会听下去呢?”老头张开嘴笑了,随着笑声,喷出一丝丝凉气,“你走吧,我只是寂寞了,想找人聊聊,蝼蛄神只会在这里等着,不会来追你的,千年万年,它都会这里等下去,等那个人的出现。”


“可是老丈,那个人早已出现了吧?只是蝼蛄神看不见。”庞企眼神发亮,慢慢向老头伸出一只手,他的手毫无阻碍地穿过老头的身体,仿佛那不过是一团空气。


老头不答,只是站起身,天边最后一丝云霞即将散去,他背对着庞企,颤颤巍巍向蝼蛄神庙走去。


残月升起,星星渐次而亮。


庞企仿佛得到了答案似的,整理衣袖,向着老头恭恭敬敬地一拜:


“不肖子孙庞企,还会再来的。”


 


孤竹君棺:水上漂来的棺材,里面居然有人说话?——非恐怖14 May 202100:14:22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孤竹君棺》,原文如下:

汉令支县有孤竹城,古孤竹君之国也。灵帝光和元年,辽西人见辽水中有浮棺,欲斫破之,棺中人语曰:“我是伯夷之弟,孤竹君也。海水坏我棺椁,是以漂流。汝斫我何为?”人惧,不敢斫。因为立庙祠祀。吏民有欲发视者,皆无病而死。


注:

古辽语已经绝迹,只能尽力还原,但无法完全贴合,契丹语属于阿尔泰语系,因此女主角的名字参考同属阿尔泰语系的现代蒙古语,挪贡意为“碧绿”。



入冬不久,河水结冰,中午又融化。


冰碴子在辽河之中叮叮当当地碰撞,像音乐,又像终结的悲鸣。


这世上很多乐音,岂非本就是悲鸣?


笼中的鸟儿歌唱,银质的铃铛摇响,是在赞美,还是在喊疼,只是因为声音太美,而被误会?


挪贡不知道,一串串小气泡从她水草般散乱的长发中逸出,上升到水面,在冰碴子之间来回捉迷藏。


阳光透过水面掉进辽河的深水之中,在挪贡脸上铺上一层流转的光带。


“我要死了。”她这样想着,伸手去摸阳光,阳光为她的手勾了个金边,她闭上眼睛,吐出积在肺里的最后一口空气。


她的生命好像也被包裹在那团空气中,越来越高,越来越远……


可她没死。


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,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阳光下,冰碴子在她的身下叮当而响,风吹在她身上,令她冷得发抖,她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在打架。


挪贡猛地坐起来,接着又失去平衡,险些翻入水里,她赶忙抓住一块木板,一个男人声音突然响起:


“坐稳了,小心。”


那声音好听,就好像夏天的暖风一般,令人听了心中舒畅。


可她正在辽河中央,哪来的别人?仿佛明白了挪贡的心思似的,那声音又说:


“别怕,我不会伤害你。无论——无论我是什么,都不会伤害你。”


无论是什么?这话的意思,不就是“我不是人”吗?


挪贡抓着木板的手指关节因为太过使劲而微微发白,嘴唇哆嗦得合不拢,接着她发现了一件更令人惊恐的事情:


她抓住的并不是木板,而是一具棺材,除了棺材,附近没有任何人迹,而那声音就好像是从棺材之中传出来的。


棺材的木材黝黑致密,上面用红漆绘制着精美的图案,仔细看看,像是某种挺拔的植物,棺材盖得严丝合缝,恐怕连一丝水汽都进不去,就算里面躺着个大活人,也早被憋死了。


挪贡用僵硬的喉咙慢慢吐出一句话:“你,是谁——不,你是什么?”


那声音笑了:“我更喜欢回答第一个问题,在我活着的时候,人们都叫我‘孤竹君’,我死后,他们叫我‘亚凭’,我更喜欢生前的称呼。”


“生,生前?”挪贡吓得松了手,又因为失去平衡重新抓住棺材,“你死了吗?”


“对,我死了,很早以前就死了。人们在海中建造了一座宏伟的坟墓,我就被葬在里面,不知度过了多少年,有一天,海底震动,海水倒灌,将我的棺材从里面冲了出来,我就在水中一直漂荡,漂荡。”


孤竹君的声音缓慢而平和,让挪贡想起自己的老祖母,在挪贡小的时候,祖母总是一边补衣服,一边给她讲故事,故事中的男人都很威武,女人都很美丽。


这答案明明如此恐怖,可被这声音说出来,却反倒令挪贡安定下来,她放松了肩膀,问了个傻问题:


“那你漂了那么久,不冷吗?”


孤竹君又笑道:“我死了,就不觉得冷了。你呢?你冷吗?”


挪贡点了点头,又想起孤竹君在棺材里看不见,又不好意思地歪着头发愁。


她投河的时候,本以为能一了百了,结果却没死成,而且看孤竹君这个情况,恐怕人死了还要继续遭罪呢。


那要如何才不能遭罪呢?


挪贡松开手慢慢坐稳,开始苦恼自己的心事,她越想越出神,孤竹君也没再说话打扰她,不知过了多久,太阳都下落了,挪贡的肚子才叫嚣着将她拉回现实。


挪贡捂着肚子,抹了抹额头的汗水,叹了口气。


等等,在这结着薄冰的辽河,她怎么会出汗?


挪贡又摸摸棺材,触手生温,她坐在上面,就好像坐在暖炉边似的。


咕噜噜,挪贡的肚子又叫了,孤竹君的声音终于响起:“你饿了?”


“嗯。”挪贡叹了口气,“我饿了,但是我没有工具,不能捕鱼,我也不想捕,因为我不想活了,等我死了,会不会和你一样在水里漂啊漂的?那样也太无聊了些。”


她正想着,棺材突然轻轻一晃,棺材盖上某一处纹路突然长出了一枝细弱的红色枝条,上面还带着几片小叶子。


那枝条慢慢生长,最终长成了一株挺拔而赤红的植物,挪贡从未见过这样的植物,她望着植物发呆的功夫,听见孤竹君笑道:


“这叫竹子,据说南方很多,但在我的国家很少见到,因此大家都当作宝贝。原本是绿色的,可我法术有限,将就点吧。”


说话间,竹子突然断开,成了一段中空的竹筒,挪贡取来一看,里面装满了粟米,已经熟透,还在散发着诱人的热气与香味。


饱餐一顿,挪贡的心情也好了起来,她平躺在孤竹君的棺材上,仰望着天空。


天空中有浅浅的月,细碎的星,似有似无的云彩,一切都捉摸不到,偏偏又像是唾手可得,如同天神在和人类开玩笑。


“孤竹君,你是怎么死的?”挪贡问道,又反应过来这问题有些伤人,赶紧说,“我瞎问的,你别理我。”


孤竹君沉默了许久,却依然回答了她:


“有个叫‘齐’的国家踏入了我的国土,他们的军队十分强大,最后,我被齐国的国君杀死了,我只记得他手中的剑很美,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,那柄剑也很锋利,一下子,就夺走了我的生命,那——那真是柄好剑。”


孤竹君不说话了,似乎陷在久远的回忆中,挪贡赶紧打岔道:“我没见过剑,我们这里都用刀,喏,我这里就有一把。”


她说着从腰上拔出随身的小刀,那小刀弯弯的,好像一轮新月。


“这是我丈夫在成亲时送给我的,是他亲手打的,”挪贡慢慢抚摸着刀身,“可是他后来死了,然后他们都说,要我嫁给他的弟弟,可他的弟弟是个最坏最坏的人,早就欺负过我了,我绝不嫁给他。”


挪贡重重叹了口气:“可是我不愿意又能怎么办呢?阿爸阿妈都死了,他弟弟给了我阿兄不少牛羊,事情已经定了,除了死,我还能做什么呢?”


孤竹君很是同情地叹了口气:“唉,这样看来,我比你幸运多了,我的兄弟们都很好——不过他们比我死得还早。”


挪贡听了这话,又忍不住叹气,勾得孤竹君跟着叹气。


“唉。”“唉。”“唉。”……


水慢慢冻结起来,棺材行不动了,便停在冰河之中,清淡的月光点亮了冰层,挪贡仿佛置身云层之上,一切都模模糊糊,梦耶?非耶?


“噗嗤”一声,挪贡突然笑出来了,她觉得就算这一切是梦,和一只棺材在冰河上轮番叹气,也实在令人捧腹。


孤竹君也跟着笑起来,他们笑了很久很久,一直笑到挪贡哭出声来,她才在棺材上疲惫地睡着。


她实在太累,以致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,棺材在身子下剧烈地晃动着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勾着。


接着挪贡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:


“快,已经勾住了,拉过来!”


“这棺材真大,里面装了多少宝贝啊?”


“上面还有个女人呢!”


“怕什么,财宝要,女人也要!”


挪贡疯了一般想将钩子拉下来,但水中重心不稳,使不上力,她眼看着棺材越来越靠近河岸,她看见那些人手中持着的斧子寒光闪烁,她想要大叫,想要跳水逃跑,可极度的惊恐令她浑身僵硬,动也动不了。


突然天上阴云密布,滚滚雷鸣之中,有人怒喝:


“我是伯夷之弟,孤竹君也。海水坏我棺椁,是以漂流。汝斫我何为?”


挪贡眼前一花,无数红色的枝条从她面前飞向岸上,她看到无数红色的水花从岸上迸出,将河水染成了晚霞的颜色。


斧头落地,绳索松弛,剧烈的晃动中,挪贡被抛入水中,细碎的冰晶与大大小小的气泡包围了她,恍惚中,她听到孤竹君的声音:


“忘了问了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
“挪贡。”挪贡紧闭着嘴,说不清楚话。


可孤竹君仿佛听懂了,他笑道:“挪贡的意思是碧绿,竹子的颜色就是碧绿的,我喜欢你的名字,可是死人与活人不该有太多交往,再见吧,挪贡。”


挪贡还想说什么,但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,她憋闷极了,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炸开。


她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,是一只苍白而修长的手,手腕隐藏在宽大而华美的袖子中,那手抓住挪贡的肩膀,似乎在将她向上拉……


“姑娘,姑娘!你醒醒!”


挪贡睁开眼睛,望着眼前一位圆脸的中年女人,她痴痴问道:


“孤竹君呢?孤竹君在哪儿?”


女人有些慌张地反问:“什么孤竹君?你该不是发梦吧?”


梦?挪贡有些恍惚了,她皱着眉头使劲地想着,漂流的棺材,红色的枝条,月亮下的冰河……


原来这一切都是梦吗?


想着想着,她意识到手中抓着什么东西,她摊开手掌,看到里面有一小块衣服的碎片,上面用碧绿的丝线,绣着一段带着绿叶的竹子。


挪贡的嘴角慢慢扬起来了,她小心翼翼将那碎片收好,抬头道:


“大娘,我饿了。”


 




张华智擒狐魅:这个高人收狐妖的故事,细思极恐啊!07 May 202100:10:22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张华智擒狐魅》,原文如下:


张华,字茂先,晋惠帝时为司空。于时燕昭王墓前有一斑狐,积年,能为变幻,乃变作一书生,欲诣张公。过问墓前华表曰:“以我才貌,可得见张司空否?”华表曰:“子之妙解,无为不可。但张公智度,恐难笼络。出必遇辱,殆不得返。非但丧子千岁之质,亦当深误老表。”狐不从,乃持刺谒华。华见其总角风流,洁白如玉,举动容止,顾盼生姿,雅重之。于是论及文章,辨校声实,华未尝闻。比复商略三史,探颐百家,谈老、庄之奥区,披《风》、《雅》之绝旨,包十圣,贯三才,箴八儒,擿五礼,华无不应声屈滞①。乃叹曰:“天下岂有此少年!若非鬼魅则是狐狸。” 乃扫榻延留,留人防护。此生乃曰:“明公当尊贤容众,嘉善而矜不能,奈何憎人学问?墨子兼爱,其若是耶?”言卒,便求退。华已使人防门,不得出。既而又谓华曰:“公门置甲兵栏骑,当是致疑于仆也。将恐天下之人卷舌而不言,智谋之士望门而不进。深为明公惜之。”华不应,而使人防御甚严。 时丰城令雷焕,字孔章,博物士也,来访华。华以书生白之。孔章曰:“若疑之,何不呼猎犬试之?”乃命犬以试,竟无惮色。狐曰:“我天生才智,反以为妖,以犬试我,遮莫千试万虑,其能为患乎?”华闻,益怒,曰:“此必真妖也。闻魑魅忌狗,所别者数百年物耳,千年老精,不能复别;惟得千年枯木照之,则形立见。”孔章曰:“千年神木,何由可得?”华曰:“世传燕昭王墓前华表木已经千年。”乃遣人伐华表。使人欲至木所,忽空中有一青衣小儿来,问使曰:“君何来也?”使曰:“张司空有一少年来谒,多才巧辞,疑是妖魅,使我取华表照之。”青衣曰:“老狐不智,不听我言,今日祸已及我,其可逃乎!”乃发声而泣,倏然②不见。使乃伐其木,血流,便将木归,燃之以照书生,乃一斑狐。华曰:“此二物不值我,千年不可复得。”乃烹之。



烈日烘烤着深绿的树叶,树叶如羽,交织成华盖,将粗糙苍老的树干藏在阴影中。


阴影下站着两个人,一胖一瘦,胖子背上背着些斧头、铲子一类的用具,此刻他正用袖子擦额头的汗,袖子已洇湿了一大块,可汗还在不停流下。


“太热了,太热了。”胖子喃喃道,“司空大人说的千年古墓,到底是不是真有啊?咱们找了两天了,什么都找不到啊。”


瘦子皱眉看着胖子,他眉毛已经花白,头发更是白多黑少,这么一皱眉,皱纹就爬上眉梢,更添了几分苍老。


“别乱说,司空大人无所不知,他说山里有古墓,那便是有,挖地三尺也要找到。”


“可这是图什么?挖坟?里面有宝贝?司空大人还差那点钱?”胖子不甘心地追问。


瘦子迈开长腿,一脚走出了阴影,边走边说:“这事儿我倒是知道原委,说是前段时间,有个姓胡的读书人过来投靠,那姓胡的长相很是俊秀,谈吐也不凡,大人便留他相谈,谁知这姓胡的越说越不对劲,上知天文下知地理,这倒也罢了,他连少见的古籍史册都了如指掌,你说这能是活人吗?”


胖子也学瘦子皱眉,将脸皱成个包子样:“那胡相公我也见过,样貌是生得真好,不过,说不定是人家天生聪慧,家学渊源呐?”


“行了行了,整天正事干不好,抬杠倒是第一流,赶紧找古墓吧!”瘦子加快了脚步。


胖子却不依不饶地追问:“这胡相公就算是什么鬼魅,又和咱们找的古墓有什么关系?”


瘦子叹了口气,他知道胖子的性格,不说清楚便永不罢休,只好答道:“这个胡相公,司空大人说他是狐狸精变的,就要人找来凶猛的猎狗来试探,说是狐狸见到狗,就会害怕,可这胡相公见了猎狗居然面不改色,还说司空大人‘心生嫉妒,侮辱有才之士,天下读书人听说,都不会再与你结交’,你说说,这话能乱讲吗?司空大人听了,脸色都青了,沉吟不语,结果那胡相公不知收敛,反倒还激他,说什么‘有本事就全使出来吧,我身正不怕影子斜,倒要看看你怎么诬陷我!’”


“所以大人就叫我们找古墓,然后把胡相公宰了扔进去?”胖子插嘴道。


“别打岔!”瘦子小心地避开地面的一处绊脚石,没好气地续道,“司空大人说,胡相公是上千年的狐狸精,普通方法看不出端倪,得烧那上千年的老木头,才能照出来狐狸的原型。但是这种木头等闲难以寻到,大人正好记得这山中有个千年古墓,是燕——燕什么王来着?”


“燕昭王。”一个清脆稚嫩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。


这声音倒并不阴森,只是深山老林里猛地听见人声,难免叫人瘆得慌。


胖瘦二人同时惊得蹦起来,颤颤巍巍往后看去,只见一个浑身青衣的小孩子,瞪着一对圆眼睛,双手背在身后,歪头看着他们。


附近并无人家,这孩子看上去不过十岁,生得玉雪可爱,浑身上下一尘不染,干净整齐得诡异,与胖瘦二人满身臭汗和泥土的样子截然相反。


二人交换眼神,心知是遇到什么山精野怪了。


瘦子清了清喉咙,恭恭敬敬说道:“您说得没错,是——是燕昭王的墓。”


小孩子转了转眼珠,问道:“你们刚才说的大人,就是张华吗?”


瘦子犹疑着点了点头,小孩子又问:“张华说,将木华表烧了,就能见到那姓胡的狐狸真身?”


这孩子偷听了这么多吗?瘦子有点头疼,只好又点头。


小孩子短促地冷笑一声,嘲讽道:“哼,人间的鬼蜮伎俩,竟要拿精灵的性命作为牺牲,真是好算计啊。千年阴沉木,的确是辟邪的良材,可我怎么可能是——算了,说了你们也不懂,回去吧,你们寻到古墓也没用。”


他说完,转身便走,在树林中左一绕又一转,很快便没了影。


胖瘦二人都松了口气,瘦子还待继续往前走,那胖子却拉住他,道:“哥,传说成精的都要几百上千年,这山里时间足够成精的,不就是那千年古墓的东西吗?”


瘦子恍然大悟,二人急急顺着小孩子离开的方向追过去,没过多久,果然见到几块残破的石料散落在地,再走过去,就见到一座颇为雄伟的古墓,墓前竖着高大的华表,上面生着层层青苔,颜色一如那孩子身上的衣服。


“就是它!”瘦子喜道,从胖子那里取来斧头,二人对着华表便一顿猛砍,哗啦啦声响中,华表缓缓倒下,风呼啸着吹过,似乎夹带着孩子的哭叫。


“我不是阴沉木,我不是啊——”


很快,千年木材制成的火把便送到了张华手中,张华又写了符咒,用符咒引火。


火燃起,老旧的木头劈啪作响,跳动的焰光照亮了年轻人苍白而俊秀的脸,他平静地看着张华,长眉微蹙,叹息道:


“阴沉木的确能辟邪,可你手中的火把却是松木的,你到底在——在——啊!”


他突然张口结舌,面容慢慢扭曲,身子慢慢缩短,在众目睽睽之下,一点点变成了一只花狐狸。


“妖孽,果然是妖孽,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?”张华望着花狐狸,目光冷得像冰,深得像湖。


花狐狸绝望地鸣叫着,眼角淌下两行清泪。


“此妖孽为祸人间,烹之。”


于是大锅被支起,水冒着泡,翻滚,吞噬着狐狸的皮肉,蒸腾的热气中,胖子又出了一头汗。


他抹了抹额头,不解地问道:“哥,那火把的确是松木的,不是阴沉木,怎么也能照出来妖怪呢?”


瘦子不答,专心致志地加柴火。


“哥,你说那胡相公这么无所不知,怎么变出原型前,还这么面无惧色呢?”


瘦子加完柴火,不言不语地扇着风。


“哥,你说那狐狸为啥会特意下山,惹咱们司空大人啊?哥——”


胖子突然闭嘴了,他定睛看着那一锅的沸水,突然抄起勺子舀出来什么,然后看着那勺子发愣。


瘦子直起身,也看了一眼那勺子,也开始发愣。


那勺子里,有一根人的手指头。




李娥:盗墓遇诈尸,到底谁是鬼?02 May 202100:13:43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李娥》,原文如下:

汉建安四年二月,武陵充县妇人李娥,年六十岁,病卒,埋于城外,已十四日。 娥比舍有蔡仲,闻娥富,谓殡当有金宝,乃盗发冢求金。以斧剖棺,斧数下,娥于棺中言曰:“蔡仲,汝护我头。”仲惊,遽便出走,会为县吏所见,遂收治。依法当弃市。娥儿闻母活,来迎出,将娥回去。武陵太守闻娥死复生,召见,问事状。娥对曰:“闻谬为司命所召,到时,得遣出,过西门外,适见外兄刘伯文,惊相劳问,涕泣悲哀。娥语曰:‘伯文!我一日误为所召,今得遣归,既不知道,不能独行,为我得一伴否?又我见召在此,已十余日,形体又为家人所葬埋,归,当那得自出?’伯文曰:‘当为问之。’即遣门卒与户曹相问:‘司命一日误召武陵女子李娥,今得遣还,娥在此积日,尸丧又当殡殓,当作何等得出?又女弱,独行,岂当有伴耶?是吾外妹,幸为便安之。’答曰:‘今武陵西界,有男子李黑,亦得遣还,便可为伴。兼敕黑过娥比舍蔡仲,发出娥也。’于是娥遂得出。与伯文别,伯文曰:‘书一封,以与儿佗。’娥遂与黑俱归。事状如此。”太守闻之,慨然叹曰:“天下事真不可知也。”乃表,以为:“蔡仲虽发冢,为鬼神所使;虽欲无发,势不得已,宜加宽宥。”诏书报可。


冷月照孤冢。


铁锹与土壤摩擦,发出沉闷的嗤嗤声,空气中充斥着泥土的腥气,潮湿且阴郁。


蔡仲的手艺不纯熟,没一会额头便见了汗,往地上看去,方才铲出来的土,不过只有小小一堆。


“哎!”蔡仲不由得烦躁起来,重重叹了口气。


一旁的李黑轻声斥道:“不上道的家伙,倒斗切记出大声儿,保不齐就惊动了什么,要是惊了人,得被抓起来,惊了什么不该惹的,你小命就没了!”


李黑年届花甲,据说年轻的时候干过挖坟掘墓的活计,是个有经验的“地拨鼠”,蔡仲不敢不听,只好讪讪地拿起铁锹,又开始铲土。


“这坟里真有宝贝吗?这李小妹就是我邻居,瞧她平时的生活,可不富裕啊。”他一边铲,一边轻声问。


李黑束手往一旁的大石头上一坐,道:“如何不真?李家恐怕是在装穷,私下攒着不少钱财,下葬时我眼睁睁看着呢,黄货白货就不必说了,关键是李小妹随身的那些,金垂耳,玉圈口,都是一等一的宝贝,一两件就够你吃十年!”


蔡仲得了他的保证,浑身又充满了力量,开始吭哧吭哧挖起来,月上中天之时,铁锹终于碰上了什么硬物。


“有了,嘿!”他忍不住叫起来。


李黑又沉声骂道:“说了不要叫不要叫,毛头愣小子!你爹当年是多精干的手艺人啊,到了你这儿,怎么成了这么木头脑子?”


蔡仲没时间理会他,又接连几锹下去,挖出个薄棺材来,蔡仲用铁锹头轻轻敲敲棺材板,回声清脆有回响,听上去却不是什么好木料。


李黑也凑上来看:“找到了?那就赶紧起了吧。”


束手看热闹,一点活都不干,还有脸指挥人?蔡仲的火气噌地冒上来了:


“有钱?还金垂耳玉圈口?连个棺材都是薄木板的!”


“发什么驴脾气,你怎知是薄木板?”


“我爹好歹做了一辈子皮影,家里的木料我能没见过?你叫我忙活大半夜,挖这个破坟,你还在这儿吆五喝六的?”


蔡仲恨不得把这可恨的李黑打死在这里,顺道埋了,反正坑都挖好了。


李黑却摇头晃脑地说道:“年轻,还是年轻,你以为薄皮棺材里就没有货?要都像你这个见识,咱们这些钻土里干活的,都喝西北风去了。”


听他说得如此笃定,蔡仲又有了些许信心,他小心翼翼将钉子都起了,生怕力气太大,碰碎了里面的玉器珠宝。


他头一次干这种事,费了好一番功夫,待得全部做完,蔡仲没来由地开始激动,他用手又敲了敲那棺材板,小声道:“宝贝啊宝贝,你可千万要在里面啊。”


接着他往手上吐了口唾沫,打算掀开棺材盖,可就在他将双手举起来的那一刹那,棺材盖自己响了。


“咚咚咚。”好像有什么人,学蔡仲方才的节奏,在棺材里敲着木板。


蔡仲就双手举着,好像也成了他爹当年做的皮影,不牵线便不动。


李黑一拍大腿:“嚯,这是遇上粽子了!”


蔡仲双手还举在空中,嘴大张着,颤颤巍巍地吐气儿:


“粽,粽——”


“粽子,就是僵尸,人死了,变成鬼了,又活啦,你开人家棺材,人家不满意啦,活过来要你命啦!”


李黑尽职尽责地解释完,蔡仲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,就见那棺材盖哗啦一声,被推开了,里面的尸体直挺挺坐起来,衣着简朴,面色惨白,倒没有烂掉,还是李小妹生前的模样。


李小妹的眼珠子直勾勾望着前方,接着慢慢转过来,盯着双手高抬望着她的蔡仲:


“蔡——仲。”李小妹吃力地说道。


一旁的李黑抬脚就跑,蔡仲赶忙撒开腿跟上,双手都忘了放下来,活像他爹生前操纵的皮影,随着看不见的细线颠簸而行。


李黑一边跑,一边指挥蔡仲:“你往南边跑,我往北边!”


蔡仲心里服气:危急时刻见本事,李黑不愧是老前辈,南边北边肯定是有什么章法!他立刻折道往南边跑去,远远听见李黑在北边叫道:


“反正她奔着你来的,你离我远点,别饶上我啊!”


那一瞬间,蔡仲差点停下脚步折向北方,死也要拉着这个缺德的李黑垫背!


但他生怕那李小妹太厉害,万一这么一折腾,被她追上了可不是好玩的!


好在他自己家就在南边,一路上跌跌撞撞,连滚带爬的,蔡仲终于闯进了自己家的小院子。


他先是关上院门,拉过来院子里的石头挡住,又跑进屋里,用桌椅顶着门,瑟缩在角落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
万籁俱寂,唯有夜风经过,偶尔吹动什么,发出一丁点响声,蔡仲就惊动一下,等确认没事,再慢慢放松。


就这么囫囵过了一夜,外面鸡叫了,蔡仲才慢慢挪开堵门的家具,望着空空如也的小院子。


他爹老蔡当年摆弄皮影戏时的家伙什儿,整整齐齐地收在院子的一角,蔡仲打开箱子,从里面取出一把小刀子,拿在手里。


清晨的风打在他脸上,微微有些凉意,阳光虽不够暖,小刀虽有些锈,但足以令蔡仲心安。


“过去了。”他拍拍心口说。


可下一秒,院门就被人咚咚咚地敲响了,听那声音,就好像是什么妖魔下山要吃人的节奏!


蔡仲背对着门站着,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。


“蔡大哥,开门啊!让我进去啊!我我我我我要吓死了!”那声音带着哭腔,但蔡仲听出来了,是他邻村的小兄弟小陈。


是人,活人,没事!蔡仲赶忙将门打开,小陈一个跟头就栽了进来,又连忙爬起来把院门一掩,顾不得拴上,便瑟瑟发抖就往蔡仲怀里钻。


蔡仲刚要推开,小陈就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:


“蔡大哥,我见鬼了!”


蔡仲脸一下子煞白:“鬼?女鬼吧?是不是李小妹?”


小陈疑惑地看着他:“李小妹?不是死了吗?哎不是她!是李黑,我们村的李黑啊!”


蔡仲悬着的心放下了,一拍小陈的后脑勺:“李黑活得好好的,昨晚他还——唉反正他还活蹦乱跳的呢。”


“你说什么啊蔡大哥,李黑他,他三天前就死在家里了!只是亲属没来,所以停尸在他自己家里,可是今天一大早,我我我我我见到他在你们村口晃荡呢!”


蔡仲没说话,一开始他觉得浑身有点僵硬,接着,便开始抖起来,抖得腿都撑不住身子,只好倚着一块木头慢慢坐在地上。


小陈也有样学样,往地上一瘫。


日头慢慢烈了,有个娇媚的声音在外面喊:“蔡仲,蔡仲!”


蔡仲往栅栏外看去,敲门人素衣木钗,白净脸蛋,瞪着一双大眼睛。


李小妹。


她身后还站着李黑。


蔡仲鬼叫一声便想往里屋跑,小陈也想爬起来,但他们腿软极了,只好匍匐往屋里挪,活像两个苦练地堂刀的,别有一番英姿飒爽。


李黑上去一手一个,将他们捞起来,李小妹便笑盈盈行了个万福,低头道:“感谢蔡大哥救命之恩。大哥莫怕,其实是阴差抓错了人,核实清楚便放我还阳了,听说邻村李大哥也是如此,我们便结伴复活。李大哥还好,还没下葬,我却已经被埋了,只好出此下策,叫您给我挖出来了。”


蔡仲哆哆嗦嗦没听明白,反应了好久,才吃吃道:“你,不是鬼?”


李小妹笑着点点头,李黑也呵呵大笑,用手轻轻一拍蔡仲后脖颈。


那手,分明是热乎的。


蔡仲和小陈终于放下心来,然而还没完,门外又冲进一群人来,当先的是李家亲戚,随后是一群官差。


“就是这个蔡仲,昨日有人见他去山上,今早我家小妹的坟就被挖开了!”


“来人,拿下了!”


“这不就是我家那死了的小妹吗?”


“你们莫非诬告?来人,拿下了!”


“不是我,我没挖坟!是李黑!”


“救命啊,光天化日之下,官差乱抓人啦!”


“我是帮忙的,关我什么事,放手!”


“哎你们不要打了啦!有话好好说!”


……


混乱之中,不知谁用力扯了蔡仲的胳膊,那胳膊就被整个扯下来了。


没有一滴血溅出,蔡仲的胳膊在众人的眼前枯萎、扁平,最后成了一张绘有花纹的驴皮,笔触细致流畅,像是出自手艺人的皮影零件。


蔡仲将胳膊从目瞪口呆的那人手里抽出来,往肩膀上随意地一装,那胳膊就像充了气似的,瞬间又和普通胳膊没有区别了。


蔡仲便回过身,慢慢走进里屋,咣当一声,将门狠狠摔上。


留着一院子的人张口结舌,许久许久,才听到李黑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点声音:


“鬼,鬼啊——”





阮瞻见客 | “谁说没鬼,我不就是吗?”21 Apr 202100:10:50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阮瞻见客》,原文如下:


阮瞻见鬼客 阮瞻,字千里,素执无鬼论,物莫能难。每自谓,此理足以辨正幽明。忽有客通名诣瞻,寒温毕,聊谈名理。客甚有才辨,瞻与之言良久,及鬼神之事,反复甚苦。客遂屈,乃作色曰:“鬼神,古今圣贤所共传,君何得独言无?即仆便是鬼。”于是变为异形,须臾消灭。瞻默然,意色太恶。岁余,病卒。


“之前,有一人家的饭菜经常无故消失,只剩下空盘子,他们便说家里有鬼。家里的大儿子最是胆大,他便将饭菜都放在厨房,偷偷守在黑暗的角落里。”


阮瞻说着,拿起手中的茶盏,碧绿的茶汤里,映着灯烛的光焰,他手一晃,那光便扭曲,破碎,重又聚成一点。阮瞻不断晃那茶盏,就好像在欺负茶盏里的那点可怜的火光。


潘岳见阮瞻不继续说了,也不急着问,只是凝神静气,一边伸出修长白皙的手,缓缓烹茶,一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算是回应。


阮瞻就继续说道:“到了晚上,门吱呀一声开了,有什么东西轻轻走了进来,大儿子便伸出一根竹棍,照那东西身上招呼!那东西怪叫一声,立刻蹿走了,不知藏在厨房哪个角落,一切发生得太快,大儿子都没看清楚那东西的长相,他便关上厨房的门,用棍子在每个黑暗的角落都敲打一番,过了一会,那怪物终于被他敲打了出来!”


说着,阮瞻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放,兴致颇高地问道:“你猜怎么着?”


潘岳抬头看了一眼阮瞻,将他放凉的茶倒了,又重新换上热腾腾的,热气氤氲中,潘岳叹了口气,问:“那是鬼?是妖?”


阮瞻笑了,他眼睛不大,一笑就眯成两条缝:“世上哪有鬼啊妖的,那是个老头!之前在邻村走失了,流浪到这个人家,觉得他家饭菜好吃,便偷偷住下了!”


阮瞻笑得直不起腰,趴在桌子上笑了好一阵,这才抬头问:“你怎么不笑?你可是比我更不屑于鬼神之说啊!”


潘岳撇了撇嘴,应付式地笑了一下,阮瞻觉得没意思,百无聊赖地又端起茶盏,晃那茶盏中的火光。


“我也讲一个故事吧。”潘岳见阮瞻可怜,便说道。阮瞻立刻来了兴致,双眼放光地点点头。


“从前,有个不信邪的人,整日说世上无鬼,一天,他家里来了个访客,言谈举止都很是斯文,二人聊得本来十分投机,可聊着聊着,在鬼神之说上出现了分歧。”


潘岳轻轻啜了口茶,续道:“那人一口咬定鬼神之说都是虚妄,而客人则坚持鬼是存在的,二人争辩不休,那客人急了,便大喊道——”


“喊什么了?哎你别喝茶了,喊什么了?”阮瞻最受不了潘岳这慢条斯理的毛病,可潘岳却偏要卖关子,他又喝了口茶,望着紧闭的窗户。


月亮已升起,月光将竹叶的影子打在窗户上,风晃动竹影,那一片片黑色的影子就仿佛在无声地舞蹈。


“客人说:‘我就是鬼,就站在你面前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’那人还是不信,客人便一抹面目,脸上的血色瞬间不见,惨白得像纸一般,眼珠子也成了浑浊的白色,嘴角还在淌着血。”


阮瞻不吭气了,也抬头望着窗户上的竹影,潘岳也不说话,开始倒掉无味的茶叶,清洗茶具,二人就这么静静地坐了许久,阮瞻才叹了口气,说:


“后来呢?”


“后来?没有后来。”潘岳缓缓站起身,背对着阮瞻,缓缓说道:


“我们相交多年,你还娶了我的二妹,既有友谊,又有亲缘,我记得,你常常带着琴来找我,你琴弹得真好,你见我爱听,一弹便是一整夜,一点都不嫌累。我一直当你是莫逆之交。”


阮瞻的头垂下来,嗤笑一声:“你吃错药了?说这些有的没的。”


潘岳不转身也不回答,自顾自地说:“所以,我若为鬼,必来见你!你呢?你会——”


阮瞻豁然抬头,盯着潘岳的后背,打断他的话,一字字道:“世上无鬼。”


潘岳长长叹息一声,向门口走去,当他的手碰到门的时候,听到阮瞻轻声说道:


“若我成鬼,也必来见你。”


潘岳的手停在门上,从背后看去,他整个人僵硬得好像一座木头雕像,阮瞻看不到,也猜不到他的表情。


门外突然响起仆人的声音,声音不大,但在静谧的夜里尤为刺耳:


“老爷,牌位做好了。”


潘岳的手倏地捏紧了,哑着嗓子斥道:“别说……”


但他的声音太小,外面的人听不见,又接着道:


“二小姐的夫婿早上过去的,现在都晚上了,二小姐还在房里哭着呢,一天没吃东西了,要不要去劝劝?”


“别说!走!走啊!”潘岳突然大声喊起来,肩膀上下耸动,如风箱般喘着粗气,一滴水滴落在地上,不知是汗水,还是别的。


阮瞻倒是很平静,他慢慢站起来,依依不舍地看了看桌上的茶汤,叹道:“我最爱喝的茶,可惜了。”


潘岳不说话,也不转过身看他。


阮瞻笑了笑:“哎,当时那鬼客人现形的时候,吓了我一大跳,那时就病了,一直没好,也是我命数到了,于是就……我实在觉得难为情,今晚本不想让你知道我已经…哈哈,反正你都知道——”


“知道什么?嫌我的茶不好喝,就要说些胡话哄我么?”潘岳回身又坐回去,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。


阮瞻眼睛亮亮地望着他:“夫人体弱,我不敢见她,怕她受了邪,拜托你好好照顾——”


“听不懂你说什么,我自己的亲妹妹,自然是要照顾的,你这好好的人,讲什么不吉利的话,很久没听你抚琴了,今晚正好,琴一直放在这里,来吧。”


阮瞻一愣,又眯起眼睛,笑出一口白牙,他点点头,端坐在琴边。


双手刚抚上琴,阮瞻整个人就变了,好像此刻他的身影上,还堆叠着他父亲阮咸的影子、叔祖父阮籍的影子,曾祖阮瑀的影子。


百年风流,数代风骨,那深藏在魏晋文人灵魂中的悲哀与不甘,都汹涌地充斥在阮瞻的琴音里,好像要将潘岳淹没。


琴响了不知多久,又停了不知多久。


潘岳终于回过神来,熹微的阳光打在窗户上,照着空空的房间,和眼前的两杯茶。


而烛火,早已熄灭了。





贾文合:书生遇美女,两个居然都不是人!11 Apr 202100:07:58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贾文合》,原文如下:


汉献帝建安中,南阳贾偶,字文合,得病而亡。时有吏将诣太山司命,阅簿,谓吏曰:“当召某郡文合,何以召此人?可速遣之。”时日暮,遂至郭外树下宿,见一年少女独行。合问曰:“子类衣冠,何乃徒步?姓字为谁?”女曰:“某,三河人,父见为弋阳令。昨被召来,今却得还。遇日暮,惧获瓜田李下之讥,望君之容,必是贤者,是以停留,依凭左右。”文合曰:“悦子之心,愿交欢于今夕。”女曰:“闻之诸姑,女子以贞专为德,洁白为称。”文合反复与言,终无动志。天明,各去。文合卒已再宿,停丧将殓,视其面,有色,扪心下,稍温。少顷,却苏。后文合欲验其实,遂至弋阳,修刺谒令,因问曰:“君女宁卒而却苏耶?”具说女子姿质、服色、言语相反复本末。令入问女,所言皆同。乃大惊叹,竟以此女配文合焉。


不知谁的手,用云雾做了个灯笼罩,将月亮罩在其中。


于是夜晚所有的人和物,都像在灯笼下,影影绰绰的,暧昧不明。


贾文合就是在这时遇到月姑娘的,她正坐在在一棵松树下,撸起袖子,正在伸懒腰,月光毫无障碍地穿过她白玉般的胳膊和脖子,纷纷落在地上,印了一地的松针影子。


没有风,那影子便根根分明,风一吹,那些松针就乱七八糟地晃起来,像是羽毛扇,勾得贾文合心里痒痒的。


但他毕竟不是什么坏人,不好唐突佳人,便轻轻咳嗽一声,月姑娘立刻跳起来,拉下袖子,垂首敛目,端方得像是刚从仕女图中走出来的贵妇人。


贾文合只得假装没瞧见方才的情形,客客气气地作揖道:“在下贾文合,唐突了姑娘,恕罪恕罪。”


月姑娘便端庄地回礼道:“贾公子好。”


“不知姑娘芳名?为何一人独自夜行?”


月姑娘秀眉微蹙,细声细气道:“公子这话不妥吧?女子闺名怎可随便告人?小女子本是弋阳人,被阴差误勾了魂魄,核查后,又放小女子回家,可出来的时候,天都黑了,小女子生怕落人口实,怀疑我夜会情郎,所以也不好半夜回去,彷徨无计——”


贾文合见她装腔作势的样子,忍不住好笑,揶揄道:“于是姑娘方才便坐在这里伸懒腰?”


月姑娘不说话了,但是她并非静止不动,她的头一点点抬起来,眉毛也立了起来,双手不知何时,已经叉在了腰上。


她的头略微偏了偏,轻启朱唇,说了一个字:


“呸。”


然后她像个神气的将军一般,又坐回了方才的地上,一条腿平放,一条腿立起来撑着胳膊肘,再用手支着头,翻了个白眼,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,却对贾文合说道:“怎么着,你也是勾错魂被放出来的?”


贾文合点点头,又反应过来人家看不到,刚要答话,月姑娘却已经续道:“既然如此,待到天亮结伴而行吧,你去哪里?”


“南阳。”


“哦,离挺远的,你自己回去吧。”


贾文合被这番操作给晃得有点跟不上,结结巴巴道:“可,可——”


“可什么可?”月姑娘的眉毛又立起来了,可马上反应过来了什么,眼睛细细眯起来,嘴角带了一丝笑意,道:


“怎么,你看上我了?不想走?”


“嗯——嗯?!”贾文合嘴都张大了。


“嗯什么嗯?现在我们都是死人,活人都看不到,只要不去伤天害理,谁还能管我们?谁又能知道?当人的时候规规矩矩的,做鬼也要收着掖着?”


“我,我——”


“我什么我?你到底想不想,来不来?”月姑娘越来越不耐烦。


贾文合用尽全力捋直了舌头,一连串地说:“来,来来来来来!”


月姑娘用白白的牙齿咬着下嘴唇,嗤地一声笑了。


月亮依然笼在云纱灯笼里,风吹着松树,松针纷乱地舞动着,好像羽毛,又好像奇怪的乐器,沙沙沙地弹奏着。


树下传来几声叹息,仿佛带着水汽,缠在松针的沙沙声里,叫人听着耳根痒痒。


许久,贾文合才低声道:


“死也值了。”


月姑娘又开始笑,她的笑声根本不像黄鹂鸟,略微有些低沉,带着点鼻音。


“你到底叫什么呢?”贾文合忍不住问道。


“你管我叫什么呢?你就当这是一场梦,记在心里,一辈子不忘,以后日子要是过得苦了闷了,就在心里将今晚的事情,细细过一遍。”


贾文合却在暗自动着心思:“今晚月色这样好,那我管你叫月姑娘吧。你身上衣服料子不错,自然是弋阳哪家的闺秀,我上门提——”


“提你个大鬼头!”月姑娘突然起身穿好衣服,“我无名无姓,无父无母,你别想寻到我!你一辈子也别想寻到我!”


贾文合僵坐在那里,张口结舌,想了半天,说道:“我家也还算富裕,我自己,我自己也是读书的,将来——”


“将来什么将来?没有将来!你听见没有,不许寻我!”


月姑娘突然恼怒起来,回身一溜烟地跑了,只剩下贾文合一人呆呆坐在松针的影子中。


“你等我,我必不负你。”贾文合一字字地说,好像在和谁发誓似的,接着整理衣装,往家的方向行去。


后来的事情,南阳都传遍了,说有个叫贾文合的书生,得病死了,可就在要下葬的时候,却突然活转过来,还说自己是被误勾魂魄,阴司核查后将他放回,一路上的情形都说得十分真切。


最神的是,他在回魂前,居然还遇到弋阳的一位小姐,和他情形一样,就有了段情缘,他还专门跑去弋阳打听,一问才知,小姐居然是县令的女儿。


县令起先还不信,贾文合便将小姐样貌和那天的衣着都说出来了,全部吻合,于是县令便将女儿嫁给了贾文合,后来贾文合还中了举呢。


“这可真是一段佳话,不过你说的当真是县令的小姐?怎么如此不知羞耻?”


“的确是太过了,不过贾举人还是负责任的,娶了她进门,据说侍奉公婆还算孝顺,而且很少出门,出门的时候也是规规矩矩的。”


“那都是装出来的吧?”


“那是自然!露一次馅,就人尽皆知了。”


“要是贾举人不去找她,恐怕她还装得好好的,不会有这样的名声。”


“你这话说的,贾举人重情重义,难道还是他的错了?你可真是吃错药了,糊涂糊涂,糊涂透顶!”






羽衣女:妻子不想过日子,于是直接飞了?02 Apr 202100:09:55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羽衣女》,原文如下:


豫章新喻县男子,见田中有六七女,皆衣毛衣,不知是鸟。匍匐往,得其一女所解毛衣,取藏之。即往就诸鸟。诸鸟各飞去,一鸟独不得去。男子取以为妇,生三女。其母后使女问父,知衣在积稻下,得之,衣而飞去。后复以迎三女,女亦得飞去。



邻里间都知道,老刘家的媳妇跟人跑了。


这没什么好稀奇的,大家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了。


老刘家世代种田为生,没什么银钱,至于他们家儿子,他有个诨号,叫“赖皮刘”,这诨号起得妙极,既说了他脸上的赖皮,又说了他做人处事的不上台面。


每天起来,赖皮刘就在街上闲逛,饿了就逛去田地里,找点吃食,有时去自家那两亩薄田,有时逛着逛着,就不知去了谁家的田。


大家虽然日子都不好过,但也不至于为了这一两口去和刘家争,只好假装不见,但心里就对他家颇为鄙视了。


谁知赖皮刘居然也有娶媳妇的一天。


媳妇姓朱,美得十里八乡都找不到,她最喜欢高,常常走到高楼上,探出大半个身子向上看,引得街坊们连声惊叫:


“朱媳妇,年纪轻轻的,何必想不开呢!快下来!”


后来大家都习惯了,便不再管,再后来——


再后来朱媳妇就跟人跑了,赖皮刘受不了刺激,疯了。


朱媳妇跑之前,和赖皮刘生了三个姐儿,都是一般的俊俏,一点赖皮的影子都看不出来,现在想来,恐怕也有门道。


老刘夫妇也曾怀疑过三个孙女不是亲生的,可滴血验亲,没什么问题,算算日子,也是正好,便打消了疑虑。


问题是,朱媳妇是跟谁跑的?看着疯疯癫癫的儿子,老刘头下定决心,一定要找到这对可恨的奸夫淫妇!


于是,老刘头叫来5岁的二孙女,和颜悦色地问:“孩子啊,你娘亲走之前,说了什么吗?”


孙女忽闪着大眼睛,嘴角露出浅浅的酒窝,笑道:“娘亲飞走啦!”


4岁的小孙女也拍着手哈哈笑起来,跟着说道:“飞走啦,飞走啦!”


老刘头叹了口气,叫来8岁的大孙女,循循善诱道:


“跟爷爷讲讲,你娘亲走那天,你见过她吗?”


孙女张开豁牙的小嘴,大声道:“啊!见过!”


“娘亲对你说了什么?做了什么没有?是不是收拾行李啦?”


大孙女使劲摇头,辫子甩得左右乱飞:“娘亲没行李,娘亲说,她想穿毛衣!”


“毛——毛什么?你娘亲想穿毛料衣裳?”


“啊!是的!娘亲说,她冷,想要一件有好多好多毛的衣裳!”


“咱家哪有这样的衣裳。”


大孙女又晃头道:“啊!有的有的!我亲眼见到爹爹将一件白色的漂亮衣裳藏在柴房里!上面还铺了好几块木板呐!”


老刘头皱着眉,心想这话越说越远了,便赶忙往回问:


“你娘亲想穿毛衣裳,你知道在哪里,然后呢?”


“啊,然后我带娘亲去看,娘亲拿了衣服抖开,好多的羽毛呀,好漂亮的!就好像——”


“行了!你娘亲拿了衣服,有没有打包行李,有没有不认识的人来接她?有没有坐马车?”


“啊,没有没有哇!娘亲拿了衣服穿起来——”


“穿起来,然后干嘛了?”


“然后飞走啦!”大孙女用双手比了一对翅膀,使劲地呼扇起来。她两个妹妹也吃吃笑着,挥动胳膊,和大孙女凑成了一行北雁南飞。


老刘头气都喘不匀了,他瞅了一眼墙角瑟缩的赖皮刘,颓然坐回椅子缓了缓,才走去赖皮刘旁边,蹲下轻声细语地问:


“好孩子,你媳妇走的时候,你也在家,我老两口不在,你就稍微讲讲,她往哪个方向去了?发生了什么?莫担心,爹给你做主,替你报仇!”


赖皮刘哆哆嗦嗦地看着老刘头,眼神很是清明,令老刘头产生了一丝希望,以为赖皮刘的疯病好了。


谁知赖皮刘第一句话就是:“孩子们说的没错,媳妇是飞走了的。”


接下去的话老刘头想也可知是疯话,但也由得赖皮刘说去了:


“媳妇,是鸟!大白鸟!我那次走去田间,看见七八只白鸟脱下白色的羽毛,就变成了美女,都在池塘里洗澡。我就跑去抢了一件,其他鸟都飞走了,就媳妇的羽毛衣被我抢了,变不成鸟也飞不走,她求我还她,我便要她嫁给我当媳妇,当了这么久的媳妇,我还以为她不走了,我还以为她不走了~”


赖皮刘说着说着,就把脸埋在手掌里,呜呜呜地哭起来。


老刘头只得摸了摸儿子的头,站起来喃喃道:“好了,好了,你歇会儿吧。”


赖皮刘突然仰起头,激动地问道:“你们是不是以为我疯了?”


老两口当然只能表面摇头,心里点头。


赖皮刘跳起来叫道:“我没疯!我说的都是真的!她走之前说,会回来取我的性命,咱们快逃吧!大白鸟要来索命的!”


他一边喊,一边就撞开家门,跑到了街上,街坊邻里都看着赖皮刘,看着他脸上的赖皮都变得通红发光。


“大白鸟,要来索命的,快逃啊!爹,娘,快逃啊!那三个小的也是大白鸟,不能带!快离远一些啊!”


赖皮刘的手痉挛似的指向天空,然后被老刘夫妇带着人,五花大绑送回了屋子。


所有人嘴上都对赖皮刘说着“好好好”,心里都在叹息。


直到他们回到家里,看到一个白衣的女子,红唇乌发,鹅颈低垂,正拉着三个孩子在说话。


不是朱媳妇,还能有谁?


老刘头张口结舌半天,终于憋出了一句话:“你,你这个——毒妇!”


他立刻就想冲上去抓住朱媳妇,可朱媳妇轻轻一转身,就当着众人的面,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大鸟。


白得像是熟透的棉花,刚炸开时露出的芯儿,像是银子磨成粉,不小心洒在一片雪地上。


红色的鸟喙又像玛瑙,轻轻往前一啄,木门的栓子成了两段。


老刘头不说话了,所有人都不说话了,只剩下赖皮刘在低低地哭泣:


“别杀我别杀我,发发慈悲别杀——”


白鸟看也没看他一眼,昂首阔步走到门口,回头轻轻叫了一声:


“啊。”


三个小姑娘便齐声笑起来,也一转身,变成了三只小白鸟,跟在母亲身后,羽翼扑扇,急风骤起,众人眼前白花花的一片,等过后再看,青天之上,便多了一行白鸟。


老刘头也仰头看着天,天上有一根白色的羽毛飘飘摇摇,正落进他长大的嘴巴里。




城沦为湖:瞬间放倒一座城,这大招简直好家伙!——恐怖23 Mar 202100:14:36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城沦为湖》,原文如下:


由拳县,秦时长水县也。始皇时童谣曰:“城门有血,城当陷没为湖。”有妪闻之,朝朝往窥。门将欲縳之。妪言其故。后门将以犬血涂门,妪见血,便走去。忽有大水欲没县。主簿令干入白令。令曰:“何忽作鱼?”干曰:“明府亦作鱼。”遂沦为湖。


1.


“城门当有血,城没陷为湖。

城门当有血,城没陷为湖。”


孩子们拍着手,嘻嘻哈哈笑作一团。


小李子刻意将嗓音放得粗粗地,在城楼上训斥道:“别在这里玩耍,走开!”


那些孩子呆了呆,见小李子眉眼细长,不过比自己大两三岁,可身上穿的却是守将装束,凭空为他添了几分威风,孩子们便不敢惹,一股脑逃开了。


小李子这才回过身,整整衣装,往城门外望去。


外面是橙色的土地,在阳光下有些鲜艳得刺眼,再往远一里外,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子。


小李子使劲再望,但目力有限,再也望不到更远了,只得作罢,收回目光,盯着城门的那一小片地方。


快到交班时间了,老章懒散地走过来,顺手一拍小李子的后脖颈,小李子便叫“章叔”,身体不由得站得更直了。


老章也望了望远处的树林子,喃喃道:“又是李子成熟的季节咯,日子过得真快。小李子,小李子,你这名字,可真是惹人喜欢。”


小李子侧头想了想,越想头越低,腰越弯。老章便一拍他后背,斥道:“你当了守卫便不是吃奶的孩子,摆这想爹娘的样子给谁看!”


小李子赶忙又挺直了腰杆,可他也知道章叔嘴硬心软,不由得有点想撒娇的意思,低声道:“章叔,你说我爹娘给我起名叫李子,是个什么用意,我——我也问不上他们了。”


老章听了这话,不由得语气缓下来,咕哝道:“这有什么不懂的,自然是将你当宝贝,李子,李子就是咱长水县的宝贝。”


他不由得轻轻叹口气,眼睛似乎在望着远方的树林,又似乎跨过树林,望向更远的地方:“你出生的那会,长水可是个好地方,每年李子成熟的时候,大家就一起去摘,人人都笑呵呵的,李子吃不厌,我吃了一只又一只,我的那老娘就拿棍子打我,说我再吃几口,就活活撑死了。”


老章嘲讽地笑了笑,续道:“吃李子怎么会死人,她一次就吃一只,还不是死在那晚了?”


他的笑似乎有重量,带得嘴角两端越来越垂,就好像一个扁担被压弯了似的。


小李子知道老章又想起那件事了,不敢作声,倒是老章,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:“那天恶人们冲进来的时候,也是这么个天气,我那老娘在打李子,被人一脚踢在肚子上,等家里的物事都被掏光了,我才从筐里出来,那时我和你一样大,见到我老娘断气,但又不大敢信,晃了她许久,她都再不会拿棍子打我了。有时我梦到她,她也不肯打我了,就在梦里絮絮叨叨地说话,说了什么我醒来也不记得,她就白说了。”


两人沉默了一阵,小李子鼓起勇气问:“那以往没有恶人吗?为何偏偏那天来,杀了这么多人,连我爹娘也——官兵不管吗?”


老章低低笑起来,他伸手指了指天,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官兵?哈哈哈,当年就是陛下派了一群囚徒恶棍来长水,说是,接—管——”


小李子瞪大眼睛,叫道:“为何?这不是要——”老章伸手捂住小李子的嘴,低声道:“就是要把这里搞垮,陛下要平定江南呐,现在管事的这几位,也是当年从牢里过来的。”


小李子发不出声,嘴唇在老章的手里颤抖着。


城楼下突然响起一阵呵斥,老章放开手,二人往下望去,就见到一个守卫狠巴巴地扯着一个老婆子的衣襟,恶声道:“老乞婆,你整天在这里瞎瞅,想干嘛?”


老婆子的嘴一张一合,半晌才问出声:“官老爷,我就是看看,城门有血吗?城门有没有血?”


守卫顺手将老婆子往地上一掼,怒道:“什么血不血的?疯婆子。”


老婆子颤颤巍巍又爬起来,一把拉住守卫的袖子,不依不饶地问:“城门当有血,城没陷为湖,官老爷你听过么?到时啊,我们大家都是鱼啊,虾米啊,螃蟹啊,就长得分不出你我了,你到时长得,就会跟我那小孙子一样啦,我小孙子,是被人摔死的,我好想他啊,到时大家都分不出你我,我看谁就都像我那小孙子——”


“你占老子便宜!”守卫气得往地上吐了口唾沫,一把揪住老婆子的后脖领,往城门上就撞。


老章在上面大声吆喝,守卫如若不闻,老章和小李子就赶紧往下跑,跑到的时候,老婆子的脑袋已经像个烂西瓜,城门上的鲜血,一点点流到地上。


守卫将染了血的手在身上一抹,啐道:“死老太婆,不是想看城门有血吗?看到了,满意了?”


他横着眼看了老章和小李子,像个没事人似的,摇头晃脑走了。


当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,踩到了一摊泥,他骂骂咧咧抬起脚,然后发现自己所站的位置,已经成为了一片泥潭。


泥水还在上涨,慢慢吞噬了老婆子的尸体,吞噬了城墙脚,吞噬了守卫的脚踝,进而,吞噬了整个长水县。


守卫想挥手求救,然后发现自己的手,已变成一只巨大的蟹钳。



2.


“你说长水县就这么变成了湖泽?而且里面的人,都变成了鱼虾螃蟹?”太守望着眼前平静无波的湖面,有些难以置信地说。


他身边站着两个人,一个满脸煞气,一看就是身上有功夫,手里有人命的主儿,另一个是个黑衣中年人,鬓角斑白,一双眼睛细细地勾起来,有些难以言喻的肃穆。


听太守问话,中年人默默点了点头,太守沉吟半晌,对中年人摇头道:“不对啊,老李,你说的情况不对劲。”


老李偏头看着太守,太守知道他不爱说话,便自顾自说道:“首先,所有人都变成了鱼虾,那你当年是如何逃生的?”


老李便恭恭敬敬地回话,他说话的时候,不爱张嘴,那声音就闷闷的,好像带着无尽的悲痛:


“在长水陷落的时候,老章发现不对劲,便将我从城墙上远远丢了出去,那时他的手已经开始长鳞片了,后来我跌进了城外灌木中,才捡了一条命,回头看时,长水已经没了,老章也——”他说不下去了。


太守又问道:“可那老太太是如何得知城门有血,长水就会沦陷的?哦,对,你说过那是两句童谣,可这童谣诡异无比,不可能是孩子自己想的,当是有人教他们的,这人又是谁?”


老李摇了摇头,又躬身作揖。


太守叹息一声,道:“让我上任,管这片地方,我总要把事情都搞得明明白白才好——”他突然顿住了,呆立片刻,突然眼光炯炯地盯着老李。


“你之前说过,城门外,是一片红土地,树林子要在一里外。”


老李点头。


“你还说过,老婆子被杀的时候,你和老章一起跑下城楼,想阻止守卫。守卫走了三步,长水便沦陷了。”


老李自己说的话,自然没忘,便依旧点头。


太守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但你说,长水沦陷时,老章将你从城楼上,远远抛出去,你还掉在了灌木中。你们明明在城楼下,怎么会突然到了城楼上?还有,最近的树林在一里外,城外都是光秃秃的红土,哪里来的灌木?”


老李不点头不摇头,只是静默地,直勾勾地看着太守。


太守一字字地问道:“长水,到底是,怎么,沉没的?”


老李咧开嘴笑了,他的嘴里没有了牙,毛茸茸的,像是螃蟹的大颚般,随着他的笑声不断颤动。


太守退后两步,随身的那个护卫便护在太守身前。


“是你?”太守嘶声道。


老李闭上嘴,用他那闷闷的嗓音说道:“老章跟小李子说的那些话,是在长水陷落的一年前了,小李子就跑来我的湖里,求神明替他报仇,嘿嘿,他的肉真好吃,我既然吃了,便得办事,您说是吧?”


“童谣,童谣是你散布的,老婆子是你蛊惑的……”太守的声音在颤抖。


老李点头道:“没错,不过——”他抬起眼睛,眼珠子已经变成了金黄色,“长水,是你们毁的。”


“我们?你是说皇上——”太守话没说完,老李便回身跳进了湖里,湖水迅速翻腾起来,好像煮沸的开水,冲太守和护卫淹过来。


护卫一把拉住太守的胳膊,喝道:“跑啊!”可他的腿却慢慢融化,拉着太守的那只手,缓缓变成了一只青色的钳子。


护卫惊恐地睁大眼睛,奋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:


“太守,您变成鱼了!”


太守没说话,他头颈两边的鳃一开一合,用全身的力气,挥动了两下鱼鳍。


一片鱼鳞,被他挣落在水里。




故事背景:由拳县,为秦时长水县,秦始皇恶其势王,令囚徒十余万人城污其地,表以恶名,改曰囚卷,亦曰由拳也。





廖姓蛇蛊:新嫁娘受人欺凌,反手就炮制一出大戏?12 Mar 202100:09:15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廖姓蛇蛊》,原文如下:


营阳郡有一家,姓廖,累世为蛊,以此致富。后取新妇,不以此语之。遇家人咸出,唯此妇守舍。忽见屋中有大缸,妇试发之,见有大蛇,妇乃作汤灌杀之。及家人归,妇具白其事,举家惊惋。未几,其家疾疫,死亡略尽。


王媳妇是个傻子,所有人都知道。


她嫁入的这家姓廖,经商,算是营阳郡数一数二的富户。


按理说,老廖家这么有钱,娶媳妇不该娶个傻子,但这其中是有缘由的。


老廖家从前不经商,他们家世代相传的技艺是养蛊,把蝎子蜈蚣等毒虫关在一块,让它们互相撕咬,讲究的人家会凑成上百只,放一块,活到最后的那只便是蛊了。


若这活到最后的毒虫是蜈蚣,便是蜈蚣蛊,活着的是蛇,便是蛇蛊。


不过,具体怎么挑毒虫,怎么喂养,都是秘方,养蛊是逆天而行,成功率不高,反倒影响运势,所以老廖家好几代都穷得揭不开锅。


但老廖家都是铁了心走这一条道,咬牙坚持到十几年前,还真给他们炼成了一蛊。


这蛊是条大青蛇,谁也没见过蛊的样子——没见过怎知是青蛇?这缘由后面便知。


先说老廖家蛇蛊成后,起了一卦,说是做药材生意能赚大钱,有蛇蛊保佑,廖家人便放手去做了——反正光脚不怕穿鞋,生意还能砸到哪里去?


不成想这一做,居然越来越旺,没几年功夫,小有积蓄,再把积蓄投进买卖,滚雪球似的成了大生意。


当时营阳郡还有家姓胡的,也做药材生意,入行早,口碑好,老廖家一时也争不过。


谁知后来出了趟惨事,胡家数十口一夜之间都死了,脖子上都有两个血口子,就像蛇咬的,连眼白都变成了黑色,有邻居在事发当晚,见到一条碧绿碧绿的大蛇,从胡家蹿出来,吐着血红的信子,嗖嗖嗖便没了踪影。


这种神神鬼鬼的东西,公家人自然不会信,说是毒蛇闯入咬死的,便结了案。


没了胡家,老廖家扫清了道路,生意红红火火,富贵难当。


于是大家都传,老廖家的蛊,是青蛇蛊。


于是大家都说,老廖家再有钱,也是黑心钱,女儿嫁到他家,少不得要折寿遭殃,都是自家骨肉,正经人家谁愿意把女儿往火坑里推呢?


老廖家就一个儿子,眼瞅二十了,但他偏生是个要求高的,又要美貌,又要贤惠——毕竟好不容易有钱了,总不能将就嘛。


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的,小廖变成了光棍,直到今年遇上了王媳妇。


小廖刚见到王媳妇的时候,她正傻呆呆坐在老廖家门口,衣衫脏兮兮的,头发被灰尘染成了土黄色。


小廖叫她:“喂!你坐这里干什么?”


王媳妇便抬起头,冲他傻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白得就像窑里刚出炉的细瓷。


小廖惊了一下,仔细再看,这傻姑娘眼睛笑得弯弯的,里面好像装着水,一荡一荡的。


小廖的心就变成了小船,漂起来了。


小廖问她:“你姓什么?”


这时门口正好路过一条大黄狗,傻姑娘便学那黄狗叫了两声“汪汪!”


于是傻姑娘成了王媳妇。


王媳妇洗干净后是真的俊,最挑剔的也找不出她哪里生得不美,关键是她还有个好处,就是傻得恰到好处。


人家骂她打她,她都呵呵傻笑,根本不会和谁怄气吵架。


可做饭洒扫,王媳妇又是一把好手,饭菜喷香,手脚麻利。


廖老爷子一想到儿媳妇,便捋着胡子点评,说天生万物,有不足便有长处,像王媳妇这样的,生来就是当媳妇的天才,娶这么一个,都是青蛇大人护佑。


于是廖家人连服侍青蛇大人的工作,也偶尔交给王媳妇办。


青蛇大人就是青蛇蛊,王媳妇傻乎乎的,也不懂害怕,平时给蛇喂食清理,都做得井井有条,把青蛇大人服侍得跟老太爷一样。


廖家人刚开始还不放心,等观察了一段时间,觉得王媳妇靠谱,出不了岔子,便开始加倍使唤王媳妇。


反正是傻子,也不会跟你讨价还价。


要是早让他们知晓结局,可能他们就不会这么欺负傻子了。


事情发生在祭祖的时节,老廖家照常全家出门祭祖,得去两三天,由于王媳妇是傻子,老廖家嫌丢人,便留了她在家里伺候青蛇大人。


等全家人一走,王媳妇便坐在门口发呆,一动不动的。


太阳从一边移到头顶,又一点一点偏向西,青蛇大人受不了了,开始撞盛着它的大缸,咚咚直响。


王媳妇这才想起来什么似的,嘴里念叨着“渴了吧,渴了吧?”,去厨房生火,烧了一大锅开水,然后急急忙忙都倒进青蛇大人的缸里了。


青蛇大人是蛇蛊,自然有几分道行,但蛇蛊又不是神仙,离不开肉身,一锅开水烫下去,立刻没了命。


等老廖家祭祖归来,王媳妇还是傻呵呵笑着,厨房里还煮着一锅肉汤,鲜得人直流口水。


廖家人喝了一碗还要一碗,等第二碗喝完,他们就不继续要了。


因为他们都被毒死了。


王媳妇盛汤的时候,巧得不能再巧,碗里没盛进去那蛇皮蛇骨,廖家人不知道这汤炖的是青蛇大人。


当廖家的宅子着火的时候,邻居街坊都跑来救火,看见王媳妇还坐在廖家门口发呆。


邻居问:“王媳妇,你快讲讲,咋起火了?”


王媳妇就呵呵笑,她说:“我不姓王,我姓胡。”


说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,不知道是眼泪,还是本来里面就有水。


然后王媳妇扭头就走了,大家都有点懵,没人拦着她,就看着她走出了这条街,拐弯处背影一转,便看不到了。


后来大家才知道老廖家在起火前就死绝了,办差的公家人来问,说你们知道凶手是谁吗?


所有人都摇头,咬死了说不知道。


公家人又问廖家的傻媳妇呢?


大家又摇头,有个小屁孩叫:“她不姓王!”然后被他亲娘踢了屁股。


小屁孩捂着屁股,呜呜呜地跑了,一脚没注意,踩到了老廖家的门匾。


格拉,门匾被小屁孩踩掉了一大块。




大青小青:死后无人埋?这个鬼可以帮你叫人啊!06 Mar 202100:13:53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大青小青》,原文如下:


大青小青 庐江耽,枞阳二县境,上有大青小青黑居山野之中,时闻哭声多者至数十人,男女大小,如始丧者。邻人惊骇,至彼奔赴,常不见人。然于哭地,必有死丧。率声若多,则为大家;声若小,则为小家。


夜很深了,深得连灵魂都看不分明。


牛淮懵懂地站在自己的小屋门口,徒劳地望着眼前深邃的黑暗,仿佛只要再使使劲,便能再看到什么似的。


他真的看到了。


一个影子慢慢踏过前方的灌木,它比黑夜更黑,比你能想象到的,最黑的东西,还要黑。


影子走到牛淮的面前,开口说话了,声音飘飘渺渺的,可每个字都像是有生命,往牛淮的耳朵里钻。


“你死了。”他说。


牛淮懵懂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,他歪过头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我,死了?”


影子没说话,牛淮好像想起了什么,扭过身子,走进小屋的门中,有些诧异地望着地上的鲜血。


再往前,是一些零碎的骨头。


“我,死了。”牛淮又重复了一遍。


“做交易吗?”影子像是在叹息着说。


牛淮问:“什么交易?”


影子伸出黑漆漆的手,指着牛淮的心口,幽幽道:“把你的鬼气分我一半,我就叫人来帮你收尸。”


牛淮不知道鬼气是什么,但他知道这定是什么重要的东西,便皱眉问道:“我何必要你帮忙?直接叫人不好吗?”


黑影吱吱吱地笑着,说:“你我是鬼,人类看不到,听不见,摸不着,我们拿不起纸笔,甚至连一丝微风都吹不起,如何叫人?”


牛淮不信,伸手想关上门,可手却径直从门板上穿了过去。他叹了口气,道:“那你要如何帮我?”


黑影道:“我的话虽然没人能听到,但我运起法力吟唱起来,能声传十里,石头人听了都会悲伤流泪,当人们来到此处看到你的尸体,便会为你收尸。”


牛淮低头思索片刻,感觉自己也没什么损失,便点头道:“好,叫人吧。”


黑影闻言,伸手往牛淮胸膛一抓,一缕惨碧色的磷光便飘飘摇摇,顺着黑影的手流到身上。


黑影的身形颤了颤,就好像一幅脏污的画被慢慢洗净,先是露出挽着发髻的头发,接着是光洁的额头和柔和的脸,最后是系着白色腰带的黑色大氅,以及一双黑靴,看起来就像个书生。


书生清了清嗓子,开口吟唱了起来。


“庶见素衣兮?我心伤悲兮,聊与子同归兮。”


声音缭绕着升腾,就像是被火焰热气扬起的轻烟。


牛淮忍不住望着远处的山林,仿佛能望到自己唯一放心不下的兄弟。


但是想想看,似乎没什么需要他操心的地方了。


书生的嗓音苍凉高亢。


可一个时辰后,他的嗓子开始沙哑。


再过了一个时辰,书生坐下了,就坐在牛淮旁边。


牛淮同情地拍了拍书生的肩膀,问:“兄弟,怎么称呼?”


书生使劲咽了口唾沫,润了润嗓子,道:“我叫‘青’。”


“我听说过有两种鬼,叫什么‘大青’‘小青’,你是大的还是小的?”


青用鼻孔嗤笑一声,话匣子也打开了:“害,什么大青小青,我就叫青,死的人多时,我吸的鬼气足,声音就大,人少时我声音小。像这种荒山老林,我就见到这么一个村子,这不,还没进村,就遇上老哥你了。”


牛淮频频点头:“不容易,干啥都不容易。”


青也跟着点头:“行了,我歇过来了,继续给你喊人。”


牛淮有些不好意思,拽住他笑道:“这么久没人来,算了算了。”


青一挑眉毛,秀气的脸上就多了些直眉楞眼的劲儿:“怎么算了?这是交易!说了要给你收尸,就一定要做到!”


他说完,又像是一口气散了似的,丧气地说:“话说回来,老哥你是不是人缘不好,怎么就没人来呢?”


牛淮挠挠头道:“我人缘还行啊,我弟弟生病的时候,大家还帮了我不少。”


二人说话间,突然听见有个响亮的声音响起:“哎!牛淮!”


牛淮一愣,只见一个高个中年汉子,正咧着大嘴,笑嘻嘻地往他们这里走来。


“王叔!”牛淮跳起来,一把揽住他的肩膀,笑道,“终于有人来了!”


青还坐在原地,脸色铁青。


王叔笑道:“我还说哪来的声音,听得我想掉眼泪,走过来一看,居然是你小子。”


牛淮想顺势提一嘴给自己收尸的事情,可刚要开口,旁边的青就开始继续吟诵起来:


“庶见素衣兮?我心伤悲兮——”


牛淮连忙阻止:“别唱了,这不是人来了吗?”


青摇了摇头,指着王叔道:“你问问他,是人吗?”


王叔叹了口气:“淮啊,咱们村呢,昨晚上被过路的兵给端了,不知道哪个天杀的,还在我家点了把火,现在活人都跑了,剩下的就是我这个死鬼。”


青长长出了口气,说道:“附近十里怕是没人了,走,去山下朗诵。”


王叔继续泼冷水:“山下也刚过了兵,好不到哪里去。”


青一跺脚:“走,去镇子上朗诵!”


牛淮一把抓住青的衣袖:“够了。行了。”


他看着自己的一截腿骨,有些凉薄地说道:“反正也不是全尸了,就这么放着吧。”


青的嘴紧紧抿着,突然说道:“没人埋你,我埋!”


他头也不回地冲进林中,许久,林中传来一声狼嚎,一条老灰狼正摇头摆尾走出来,它径直走进屋里,用嘴叼起了牛淮的腿骨,接着又松了嘴,靠在门槛上干呕。


牛淮不敢确定地问道:“青——是你吗?”


狼白了他一眼,口吐人言:“要不是我,早把你骨头吞了!”


两只爪子跟人手似的,将骨头一点点归拢在一起。


一旁的两只新死鬼都没法出力,只好干站着。


王叔啧啧道:“淮啊,你怎么搞得这么惨?”


牛淮默然。


王叔不会看脸色,又继续问:“你家牛哀呢?不是得了什么长毛的怪病吗?去哪里了?”


牛淮叹了口气,狼一边收骨头,一边有意无意道:“我之前见你的时候,曾见到一头白色猛虎,满身是血,缓步上山。”


牛淮嗯了一声,狼也就不言语了,它用尾巴将那堆骨头扫出了门,然后望着门口的土地发愣。


王叔催促:“坟就开在这儿吧?赶紧挖啊。”


狼一摊两爪,问:“拿什么挖?”


王叔指着狼爪道:“用爪子啊,刨地会不会?”


“不会。”


“那用锹呢,牛淮家里放着一把。”


狼惨叫:“可我站不起来啊!”


“算了吧,就随便拿点东西盖一盖得了。”牛淮又开始打退堂鼓。


狼双腿一抽筋,身上慢慢分离出一个人影,等人影完全脱离了,狼便呜咽一声,夹着尾巴跑进树林里。


青站在原地,影子有些黯淡,但眼神依然很坚定,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,大声道:“我就不信了,我继续朗诵,一天,三天,一月,一年,我说出去的话,一定要兑现!”


“庶见素衣兮?我心伤悲兮,聊与子同归兮。”


夜慢慢降临,缭绕的语音在林中回响,就像是注定的悲歌,不肯完结,只为了等一个圆满。


然后三只鬼都听到了一个声音——那是猛虎的吼声,雄浑,威严。


一只纯白色的老虎,缓步走了过来,它身上的毛发在初升的月亮下,泛着银光,它每走一步,浑身的肌肉就有节奏地跳跃一遍。


就像是在演奏旋律,充满生机的旋律,与青的吟唱应和着。


老虎慢慢走到牛淮身前,瞳孔似乎在看他,又似乎空空地穿过他,落在那一堆骨头上。


老虎爪子突然往地上一刨,土地上立刻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痕迹,再一刨,痕迹又深了几分。


王叔睁大了眼睛,道:“它这是——在刨坑吗?”


青也看得稀奇,吟唱都断了。


老虎立刻停了下来。王叔一戳青的胳膊,道:“继续,别停!”


吟唱声又起,老虎双爪用力,埋头猛挖,没一会便刨出个深坑来,接着尾巴一扫,将牛淮的骨头都扫进了坑里,又双腿猛推,将土填了回去。


它仿佛完成了什么夙愿似的,浑身舒展,向山林中猛蹿了进去,再也看不到影子了。


吟唱不知何时已停,风轻轻吹着,他们都没说话。


等了许久,牛淮突然咧嘴,短促地一笑。


“臭小子。”他说。



禁水鬼弹:少年蒙冤被判死刑,行刑者居然不是人?27 Feb 202100:11:44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禁水鬼弹》,原文如下:


汉,永昌郡不违县,有禁水;水有毒气,唯十一月,十三月(注:上古闰年曾置十三月)差可渡涉,自正月至十月不可渡;渡辄病杀人,其气中有恶物,不见其形,其似有声。如有所投击内中木,则折;中人,则害。士俗号为“鬼弹。”故郡有罪人,徙之禁防,不过十日,皆死。


(注:原著故事地点在云南,本故事因剧情需要,改编为北方祁连山。)



天无际,地无边,天地之间,有巍巍祁连山。


苍白的雪完全覆盖了黑黄的山体,在这几近完美的纯白中,却掺入了几粒细小如灰尘般的一队人影,不合时宜,不合美感。


天上的雪花被风吹得像是在赶集,其中最冰冷的一朵,在空中打着转,扑在勾月的睫毛上。


勾月使劲眨眨眼,那雪花便又滑过他精致的脸,完好无损地落到地上,再寻不到了。


勾月也没去寻,他只是吃力地将左脚从及膝的雪中拔出来,又狠狠踩入前方的雪地,仿佛和这大雪有仇似的。


他踩得太使劲,手上栓的铁链子桄榔桄榔响,将铁链前面锁着的人也拽得有些失衡,整条铁链一阵摇摆,勾月身前和身后的人齐声抱怨,可声音很快就被风雪吹走了。


带队的士兵也有点受不住了,见前方有一处避风所在,便跟同伴们挥手,一拉铁链,这群被锁住的人,就像一串蚂蚱般,跟着他往避风处行去。


要知道,冬天最可怕的不是冷,而是风,冬风一吹,什么棉衣都能打透,就连气都喘不匀。


和方才的风雪一比,这避风处简直就像是温暖的屋棚,众人草草就着雪吃了些干粮,这才缓过一口气。


士兵们早已在一旁生起了火,勾月他们这些被锁的人,则缩在一个角落中,靠彼此的体温取暖。


在这种情况下,再内向的人,彼此之间也开始熟络了。勾月前面锁着的老汉瞟了他两眼,问道:“娃子,你犯了什么罪,咋跟俺们一起去鬼地方送死咧?”


勾月抬眼看了看老汉,又垂眼摇了摇头。他看上去十五六岁,生得矮小瘦弱,一张脸年轻又漂亮,看上去就该是受尽呵护爱怜长大的那种小儿郎。


可他身上的黑棉袄,磨得破了几个洞,里面露出掺着麦秆树枝的棉花丝,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,嘴唇都冻紫了。


老汉没得到回应,刚要发作,但看着勾月这副可怜样,气又平了,叹道:“可惜啊,这么小的一个娃,能犯什么罪过哟。”


一个庄稼汉打扮的人,插嘴道:“听说这娃娃叫勾月,杀人咧。”


“杀人?”老汉嗤之以鼻,道,“你以为杀人那么简单咧,瞅瞅娃这胳膊腿,还杀人,杀鸡都不利索。”


他一把揽住勾月肩膀,安慰道:“娃你莫怕,咱去那儿,不一定死,是找鬼弹爷爷断案嘞,有罪就死,莫罪就给咱放咧。”


一边有个中年人凑上来问:“还真有鬼弹爷爷了?不是唬俺们嘛?”


老汉一拍大腿,叫道:“悄点!给鬼弹爷爷听了,就惹人家不高兴了!”他压低声音续道:


“鬼弹爷爷可厉害了,说是他五十年前本是个人,年纪轻轻考上状元郎,但他说错话,得罪好多人,就给流放到祁连山,仇人还收买了兵,说路上就给他害死,谁知鬼弹爷爷命硬,扛过来咧。一直走到一条河沟沟边,那些兵就决心要弄他,给他沉在河里,活活淹死咯!鬼弹爷爷当场就变成了鬼,把河水都变成一颗颗冰弹弹,往那些兵身上一甩,兵就全被砸死了!满河都被血染红了!”


“这么凶!后来鬼弹爷爷就在那边住下了?”庄稼汉忙问道。


老汉摆摆手,道:“不是咧,鬼弹爷爷后来去了京城,把仇人都杀光咧,听说就剩一个仇人活着,是跑去了云南避难,鬼弹爷爷就又去云南,找了他几十年,终于报了仇,十年前,他才回来河沟沟边上,继续当他的鬼弹爷爷。县老爷说咧,他判了有罪,不服的就去找鬼弹爷爷判,爷爷说莫罪,就莫罪,说有罪,就当场用冰弹弹砸死!”


“是咧,俺们也是不服审判才来滴,那鬼弹爷爷有放了的人嘛?”众人纷纷问道。


“有!两年前,县老爷的外甥说是把人家闺女糟践了,那家人憋着口气,跑去上面告状,县老爷就说,他觉得外甥无罪,不然送去给鬼弹爷爷审,哎,审完,莫罪!活着回来咧!”


中年人的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:“好么,好么,这我就放心咧,我莫偷人钱,那钱是人家买我田地给的钱么,我说不服,就押我来这儿。”


众人也都跟着点头,鬼弹爷爷既然能审案,自然是多了一线生机,心里一松,大家感觉身上都暖了些。


老汉紧紧胳膊,将勾月揽在怀里,叹道:“这娃儿真可怜,捂这么久也不热乎。”勾月抬头望着他,一双眼睛一眨一眨,惹人疼。


老汉把庄稼汉往里一拉,道:“你们都凑近些嘛,给这娃暖暖,看冻成啥样了都?”众人轰然而应,正要凑紧,一旁却响起了一阵声音。


那是冰冷的刀离鞘的声音,是金属摩擦尖利的鸣叫,是死神发出的,令人牙酸的讥嘲。


几十个兵丁,几十柄明晃晃的刀,同一种眼神。


杀人的眼神。


老汉吓得站不起身,颤抖着问:“老爷们!还没到鬼弹爷爷的河沟沟咧!”


为首的士兵森然一笑:“什么鬼弹爷爷,什么河沟沟?你们这些刁民,总吵着说不服,要让你们安安静静地死,真不容易!不过你们也别难过,咱们干这事情已经十年了,这附近的死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你们死后,有伴儿!”


他还未举起刀,突然一阵风雪哗啦啦倒灌进避风处,只卷得这士兵满嘴是冰雪,其他士兵也被迷了眼睛,等眼睛再次睁开时,众人的身前,便多了个瘦小的身影。


穿着破棉袄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但漂亮得令人心疼。


是勾月。


他轻轻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,转身指着身后的人们,有些生疏地说道:


“鬼弹说,你们,没罪。”


铛啷啷几声响,锁链断成了一寸寸的废铁,人们手脚都得了自由,一阵大风刮过,将冰雪卷在两边,分出一条干燥的路面,直通到山外。


士兵有的惊呆,有的还咬牙要抓人。


可勾月的手指已经指向了士兵们,一字字说道:


“鬼弹说,你们,有罪。”


雪花在空中融化,又凝聚成晶莹剔透的冰球,无数冰球盈盈升起,在阳光的照射下,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。


即使在最美妙的梦境里,也不会有更加璀璨的景象——天又如何,山又如何?每颗冰球都仿佛藏着整个天空,整个祁连山的冰雪!它们安安静静地,压迫着每个人的灵魂。


一切都消了音,人们见到士兵在张嘴无声地嘶吼,见到那些发光的冰球穿过他们的身体,变成淡红的颜色。


就像是夏天盛开的,山花的颜色。


然后冰球便落在地上,化为一滩水。


一滩一滩又一滩,汇聚在一起,嫣红地在白雪地上冲出了一条河流。


老汉他们也张着嘴惊叫,却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,他们只能听到勾月一脚踏在河水里,发出啪嗒一声。


他的身子就渐渐沉入河水,人们能看到他苍白的手指在伸向天空,青涩又木讷的声音响起:


“鬼弹说,县老爷,有罪,外甥,有罪,杀,杀,杀!”


最后一个杀字,在山间久久回荡,最终与勾月的身影,一同消失在红色的河流中。


当老汉他们回到村子时,听说县老爷和外甥,已然死了。










越地冶鸟:好家伙,不注重环保是会被山神诅咒的!01 Feb 202100:11:43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越地冶鸟》,原文如下:


越地深山中有鸟,大如鸠,青色,名曰冶鸟。穿大树,作巢,如五六升器,户口径数寸;周饰以土垭,赤白相分,状如射侯。伐木者见此树,即避之去。或夜冥不见鸟,鸟亦知人不见,便鸣唤曰:“咄咄上去!”明日便宜急上;“咄咄下去!”明日便宜急下;若不使去,但言笑而不已者,人可止伐也;若有秽恶及其所止者,则有虎通夕来守,人不去,便伤害人。此鸟,白日见其形,是鸟也;夜听其鸣,亦鸟也;时有观乐者,便作人形,长三尺,至涧中取石蟹;就火炙之,人不可犯也。越人谓此鸟是越祝之祖也。

壹


浓密的枝叶就像厚重的盾牌,将阳光拒之林外,偶尔有几道光束偷偷摸摸从间隙溜进来,也只能在铺满枯叶的土地上,照亮指甲盖大的一点。


老葫芦伸出一只生满厚茧的手,小心翼翼拨开眼前的藤蔓,又小心翼翼向前踏出一脚,谨慎得,仿佛迈错一步便会踏到神明的衣角。


梅惠投不以为然地在后面跟着,越地森林广大,瘴疠横行,毒虫毒物数不胜数,他也是南越人,自然不敢怠慢,将全身穿得密密实实的,裤腿紧紧扎在皮靴里,衣服不漏一点空隙,只热得满头冒汗,可饶是如此,蚊虫还是不要命似的往他头脸招呼,一叮就长出个又痒又痛的大包。


梅惠投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森林深处再飞出来,好赶紧完成这趟考察。


自称帝以来,武帝陛下便开始大兴土木,一时间,木材耗费倍增,伐林取木势在必行,特别是老树龄与珍贵品种,只能从老林里砍伐。


这次梅惠投就两个任务,一是摸清地形,哪里树木可伐、易伐;二是看准良材,好分派老师傅仔细砍伐运出。


搞明白了,下一步便是报给上官,带人进山。


时间紧迫,可这向导老葫芦却温吞极了,照这个速度,恐怕在这里耽上一个月,都不一定能考察清楚。


梅惠投正着急,老葫芦居然脚步一顿,抬头望着一棵大树,再不走了。


说他温吞,他还喘上了!梅惠投顺着老葫芦眼神望去,只见好一棵参天巨树,高高直直拔地而起,竟是株珍贵的黄花梨!可惜的是,高处生着一处大洞,洞里也不知住着何物,洞口以干泥封住,一圈白泥套一圈红泥,圈圈层叠,直像个箭靶子。


梅惠投啧啧称奇,在心中默记,而老葫芦却突然趴在地上,对着那棵树行了个大礼,口中哼着奇异的音节,听不分明。


随着他的哼唱,那洞中也传出个声音来,初时仿佛鸟以嘴啄木,咚咚而响,响一阵后,便传出个清亮的少年声音,带着笑道:“下去,下去。”


老葫芦立刻跳起来,拉着梅惠投便往山下走。


 


贰


梅惠投被那少年的声音吓得背心发麻,失魂落魄被老葫芦拉出几十步远,这才回过神来,问道:“怎么往下走?还没看完山呐!”


老葫芦跺脚道:“还看什么山啊?你可知方才那位是何方神圣?”


梅惠投摇头。


“那是此地的神明,名为‘冶鸟’,从上古时便住在林子里啦!他老人家的话,便是这森林的金科玉律。他说下去,咱们便只能砍伐下边的树,他说上去,咱们便只能砍伐上方的树。”


梅惠投皱了皱眉,方才那少年的声音的确怪异,可就算老葫芦所言为实,那冶鸟也不过是只鸟,轻飘飘一句话,半座山便不许人动,哪有这等道理?何况,也许不过是附近顽劣少年,摆的一出闹剧。


他一把拽住老葫芦,不悦道:“伐林取木,是用来建宫殿的,冶鸟不过是山精野怪,能有南越武帝陛下尊贵吗?这山,无论如何,都是要伐的,伐多少,看的是需要多少。”


老葫芦被这番话唬得连连摆手,跺脚道:“竟敢在山中妄言,大人您可真是——”


“真是放肆啊。”一个少年的声音从他们头顶落下来,还是轻快的语调,可二人听了,却像是块重石头压在了心口。


梅惠投抬首望去,先望见的是一双天青色的靴子,靴底一尘不染,左靴边还缀着一朵小小白花,随着那靴子一荡一荡,却怎么也荡不脱。


再往上,便是一个秀气的青衣少年,双眼斜斜向上挑,头上还插着一根青碧色的羽毛。


金色的一线阳光正好照在那根羽毛上,碎成千千万万道缤纷的光彩,仿佛在周围撒了一把碾作细粉的宝石,闪亮得晃眼。


“你方才说,什么武帝,什么建宫,要砍我的树?”那少年笑嘻嘻地说道,声音又快又轻,仿佛每个字都长了翅膀。


梅惠投一见少年的模样,已经对传说信了八成,只得向少年恭敬地施了一礼,答道:“不错,是南越武帝要修建宫殿,得从宝山上伐取些树木,还请允准。”


少年嘿嘿一笑,道:“方才这老人家没把我的规矩讲全,我跟你讲,我平时懒得说话,便只说上去或下去,可若我嘻嘻哈哈地跟你讲话,那么就只有一个意思。”


他伸出一只手,在空中画了个大大的圆圈,笑道:“整座山,你一棵树、一根草,都不许砍。”


梅惠投攥紧了拳头——老林子虽多,可这么平缓的山势可不好找,若不能砍,他们这些最底下的小官,还不得论个办事不力的罪过?何况怎么跟上官报告?说突然冒出个青衣少年来,不让砍树?


匍匐在地的老葫芦死命地扯梅惠投衣角,可梅惠投却激起了倔驴性子,问道:“为何不能砍?天雷劈来,山火烧来,树一样会倒!为何不能修成百里宫阙,供后人观摩赞叹?”


少年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缝,隐隐光芒漏出,正色道:“天雷劈,山火焚,此有定数,你们呢?你告诉我,多少棵树,足够你们武帝陛下盖房子?一百棵?一千棵?武帝陛下之后,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帝要盖房子,需要砍一座山还是十座山?”


梅惠投一时语塞。


少年轻盈一跳,脚尖踮着站在一根树枝上,随着树枝上下摆动,轻叹道:


“我又如何不想回应你们?可再古老的神明,也填不满毫无敬畏的欲望。”


那话飘飘渺渺在风中回旋着,而青衣已消失在远方。


 


叁


大队伍终于还是进山了。


说实话,很多人刚进山不久就后悔了。


毒虫蛇蚁疯了般袭人,地上的藤蔓将山路割得支离破碎,好不容易开出道路来,又遇上吃人的老虎。


但人们不怕,或者说,人们有更大的恐惧在身后驱赶着。


老虎被打死,虫蛇被驱散,藤蔓缠上又被砍断。


死了一波人,又补上来一波,他们用命铺成了一条山道。


当第一批木材被运出去时,人们的脸上流下了泪水——山也好,神也好,最终还是人胜了!


于是有了第二批,第三批。


阳光也耀武扬威起来,从细碎的光线,变成明亮的光束,最后,无牵无挂地洒在人脸上,将他们晒得黝黑出汗。


梅惠投不言语地跟着,没阻止也没笑容,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哭泣,又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

最后人们欢呼着,找到了一株巨大的黄花梨,黄花梨上方的洞口,干泥像靶子一般,一圈圈的叠着。


黄花梨前,站着个青衣少年,他的鞋上再没有小白花,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显得苍白憔悴,头上的羽毛,仿佛要被晒化了。


有人停下来看他、问他,少年也不说话,像个雕塑似的,沉默立在哪里,脸上没有笑,直勾勾地看着人群最后的梅惠投。


梅惠投也直勾勾看着他。


少年身后传来砍树的声音,人们的吆喝此起彼伏。


少年和梅惠投好像听不见。


树叶簌簌而落,参天大树在缓缓倾倒。


他们好像看不见。


当真不见不闻吗?还是无力?


一阵大响,震得整座山似乎都在晃动——黄花梨终于倒下了。


少年忽然张口道:“南越国,国祚不过百年。”


梅惠投分明看见他眼角流下了一滴青碧色的泪水,砸在地上,便开出了一朵小花。


“请,请发发慈悲——”梅惠投突然膝盖一软,跪下了。


少年轻盈地转身,便化作一只青色的大鸟,振翅而起,天空中悠悠丢下一句话:


“诅咒的不是我,这数百年的大树,不也被你们自己推倒了么?”


 


历史背景补充说明:南越王赵佗,自立为帝,自称南越武帝,其在位时积极攻伐,与汉关系微妙。后继者也常常作乱,汉朝出兵攻打,灭了南越国,南越国历经五位南越王,一共存续93年。



刀劳鬼:药商、孩子和恶婆婆,上演一场诡异罗生门!23 Jan 202100:12:14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刀劳鬼》,原文如下:

临川间诸山有妖物,来常因大风雨,有声如啸,能射人,其所着者,有顷,便肿,大毒。有雌雄:雄急,而雌缓;急者不过半日间,缓者经宿。其旁人常有以救之,救之少迟,则死。俗名曰“刀劳鬼。”故外书云:“鬼神者,其祸福发扬之验于世者也。”老子曰:“昔之得一者:天得一以清,地得一以宁,神得一以灵,谷得一以盈,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。”然则天地鬼神,与我并生者也;气分则性异,域别则形殊,莫能相兼也。生者主阳,死者主阴,性之所托,各安其生,太阴之中,怪物存焉。


1.


刘川睁开眼睛,冷汗便流下来了。


他感觉到自己左腿肿得像一个棒槌,或一只盛满粮食的麻袋——总之,就是不像腿。


借着微弱的月光,他努力想看清自己的腿,可略微一动,就看到眼前多了个矮小的人影。


他往后猛地一蹿,头磕在冰冷的石壁上,撞得眼冒金星。那人影晃了晃,走到月光下,轻声道:“大哥哥,你醒了?”


这只不过是个十岁左右的孩子,唇红齿白,眼神懵懂,好看得挑不出一点毛病来。


刘川松了口气,慢慢支着身子四处望,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口枯井底。


他想起来了,,好像有什么野兽扑了上来,他只看到一双红得发光的眼睛,左腿一阵剧痛,神志迷糊,至于何时落井的,那便不知道了。


更绝望的是,他感觉腿部的血液冷得像冰水,正一点点向四肢百骸转移。刘川忍不住要骂一声,但看着那孩子,又忍住没说出口,解下一件上衣,紧紧扎在大腿处,防止毒性扩散。


那孩子一直睁着无辜的大眼看着,刘川处理完伤口,看了孩子一眼,叹了口气:“你叫什么?”


“我叫小英。”小英乖巧地答道。


刘川忍不住伸手摸摸小英柔软的头发,柔声道:“你是男孩,还是女孩?”“对啊,小鬼,你是公的,还是母的?”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刘川抬起头,看到圆圆的井口多了张女人的脸,那脸跟橘子皮似的,也不知她有多大岁数了,正冷冰冰看着他们。


小英下意识地退到刘川身后,刘川能感觉到孩子在颤抖。


 


2.


“在下刘川,是个药商,行路至此,不巧跌入井中,请问这位老人家,能否相助一二?”刘川心里虽不喜欢这橘皮脸,但嘴上说得客气,行商多年,对什么人说什么话,他总是懂的。


橘皮脸却不答他,自顾自说道:“二更前,再不说出来,有你好看!”


那张橘皮般的脸便从井口消失了,冰冷的月光又照了进来。


刘川叹了口气,望着小英,安慰道:“没事了,总有办法的。”可小英却紧紧拉住他的衣襟,颤声道:“死定了,大哥哥,我死定了!你不知道,你什么都不知道!”


刘川轻轻拍着小英的后背,柔声道:“无论什么事,都可以告诉我,我保护你。”


小英蓦然抬起眼来:“当真?”刘川郑重点了点头。


小英便抿了抿嘴,像是下定决心似的,说道:“这里往前走十里地,就是我们村,我们世代在山中居住,一直风调雨顺,就是因为大家信奉刀劳婆婆,每年春夏交接,大家就会送给刀劳婆婆一个童子,今年,今年——”


他呜咽一声,抖得像个筛子,勉强继续说道:“从前的,都,都不见了,这次,这次我不知道——”他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

刘川紧紧抱着小英,手攥得紧紧的,每年都要献祭一个童子,想都不用想,,这刀劳婆婆,恐怕是个吃人妖魔。


月亮渐渐离开井口,无边的黑夜,终于将枯井吞噬。


终于,一点微弱的火光在井口亮起,橘皮般的脸再度出现,阴恻恻的声音,还在重复同一句话:


“你是公的,还是母的?”


“你是公的,还是母的!”


刘川知道,以自己的腿,就连站立都难,更别说对抗什么妖怪了,可那重复的话语和瑟缩的小英,就像是火引子,一点点燃烧着他的血性。


他终于捏着拳头,将小英护在身后,声嘶力竭地喊道:
“够了!你这个刀劳鬼!刘川纵然粉身碎骨,也不容你再欺凌无辜村民!”


话音已落,风在井中打着转呼啸。


橘皮脸还是跟面具一般毫无表情,干瘪的嘴唇一张一合,吐出了一句话:


“你说谁是刀劳鬼?”


刘川下意识想说:“你是。”可他突然感觉到身后有些凉飕飕的,好像有什么阴冷的东西,正在慢慢爬上他的脖颈,孩童无邪的笑声从身后传来。


刘川突然想起,小时候曾见到小伙伴将家里的小虫抓住,放到外面的雪地里,看着小虫翻个冻死,孩子们便哈哈大笑起来。


为冻死的小虫而笑,那笑声便也带了寒意,正如他背后小英的笑。


于是刘川僵着脖子,闭上了嘴。


橘皮脸在井口慢慢道:“方圆百里,没有活人的村庄。百年前有过,但死绝了,都化为鬼,是名‘刀劳’。”


小英在刘川背后笑道:“都死了,哈哈,都死了。”


橘皮脸又说:“刀劳鬼最喜吃人腿,他们咬中一人,腿便会肿起,人便会慢慢死去。公鬼咬的,人两个时辰死,母鬼咬的,四个时辰死。死后,他们便会吃掉那肿起来的腿。”


小英笑道:“嘻嘻,好吃,我爱吃。”


橘皮脸问:“你的腿是谁咬的?”


小英笑得喘不过气:“我啊,我啊,我啊——”


橘皮脸又问:“所以,刀劳鬼,你是公的,还是母的!”


小英不答,他只是笑,刘川蓦然回头,他最先看到的,是一双泛着红光的眼睛,接着,才是小英显得有些狰狞的脸。


当啷一声,橘皮脸丢下来一个东西,那是一柄乌沉沉的匕首:“咬你的刀劳鬼死了,你便能痊愈!”


刘川慢慢拿起匕首,看着小英,小英稚气犹存的小脸上,挂着诡异的笑。


刘川突然问道:“你是怎么死的?”


小英笑道:“饿死的,我要吃肉,腿上的肉!”


刘川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这么小,活活饿死的。”


橘皮脸叫道:“别废话了,我好不容易把他抓来扔进井里,就是为了救你!他若是公的,你再过半刻便死,到时他吃了你,就有力气爬出来了!”


小英突然瞪着血红的眼睛,凑到刘川面前,舔了舔嘴笑道:“大哥哥,咱们打个赌吧?我不能见阳光,你放下匕首再等半刻,我若是公的,你便被我吃了,我若是母的,太阳出来便死,到时你就得救了,如何?”


“别听他废话,他这样说,自然是公的!”橘皮脸喊道。


刘川却将匕首一放,点头道:“好,我赌。”


小英手舞足蹈,拍手咯咯笑道:“傻哥哥,哈哈,傻傻的大哥哥!”


 

3.


半刻过去了,一个时辰过去了,橘皮脸已从井口消失,黑暗之中,只有小英的双眼灼灼闪着红光。


刘川的腿依然很疼——疼,说明他还活着。


“小英,你讲讲活着的事吧,你有没有哥哥姐姐。”


“我有一个哥哥。”


“你这样可爱,他一定很疼你吧?”


“我哥哥好坏,喜欢给我讲鬼故事,讲啊讲啊,我就害怕得不得了,他便拍着我的后背说,别怕,别怕,鬼来了,哥哥打死他……”


阳光摸索着照进来,井底的灰尘在空中闪着金光。


风在井里打着转呼啸,将小英的影子一点点吹散。


刘川闭上眼睛,仿佛听见风中有个孩子的声音在说:


“我不是母的,我是小英,我是个女孩,女孩……”


刘川伸出一根手指,慢慢揩去眼角的泪水,又用手心去抹脸上的泪水。


他把沾湿的手在衣服上擦干,慢慢伸出来,拍着虚无的空气。


仿佛那团空气里,藏着个孩子。





貑国马化:大侠扫除怪物,却发现怪物是他爹?13 Jan 202100:10:32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豭国马化》,原文如下:

蜀中西南高山之上,有物,与猴相类,长七尺,能作人行,善走逐人,名曰“猳国,”一名“马化,”或曰“玃猿。”伺道行妇女有美者,辄盗取,将去,人不得知。若有行人经过其旁,皆以长绳相引,犹故不免。此物能别男女气臭,故取女,男不取也。若取得人女,则为家室。其无子者,终身不得还。十年之后,形皆类之。意亦迷惑,不复思归。若有子者,辄抱送还其家,产子,皆如人形。有不养者,其母辄死;故惧怕之,无敢不养。及长,与人不异。皆以杨为姓。故今蜀中西南多诸杨,率皆是“豭国”“马化”之子孙也。



1.豭国


“马化,是山中的神明,他们生活在仙境,那里的泉水像调了蜜糖一般甜,花朵会发光,随时都能随马化的心意结出不同瓜果。他们的衣服都用朝霞织成,衬得他们更加美丽,而当他们发怒的时候,金色的眼睛就会发出光芒,任何邪祟在这光芒下,都会烟消云散。”


“娘亲娘亲,那我的父亲是一位马化,我是不是也会像他们那么厉害呢?”


温柔的手抚摸着杨华的头发,他听见娘亲笑道:“傻孩子,当然会,你是马化的孩子,天生就是个英雄,他们凡人不懂,只知道瞎说。”


杨华满意地眯着眼睛,似乎放下心来,喃喃道:“我就知道,那些流言都是谎话,真好,我是马化的孩子,真好——”


他的声音渐渐落下,在梦境之中荡起圈圈涟漪。




“杨大侠,杨大侠!”杨华睁开眼睛,神思还有些恍惚。


车轮轧轧的声音逐渐停息,小炉的热气闷在车厢里,熏得人头晕,杨华掀起厚厚的帘子,一阵冷风挟着几片雪花直冲进来,把杨华冻得鼻子一酸。


“我的杨大侠啊,您老人家可算是醒了。”说话人站在车厢外,一身镶着绸面的皮衣,红蓝绿紫争奇斗艳,乍一看好像只山鸡,他正踮着脚,想尽量让自己高一些,即便如此,杨华还是差点没发现他。


杨华将头探出车窗,神色复杂地看着那个五彩的小矮子,点头道:“王老板,干啥子?”


“到您出力的时候了。”王老板向前方的高山一指,道,“绕过前面那座山,就是蜀中了,这山有名得紧,人们都管这山叫‘豭国山’。”


“要得,家国山,挺有理想。”


“不是家里的家,是豭国——唉算了,反正这山里经常闹怪物,咱们自然不敢入山,要绕个圈,即便如此,我也有点怕,据说这些怪物,专掳美女,唉,麻烦杨大侠多多关照我家里那两个。”


杨华瞥了一眼王老板这浩浩荡荡的商队,后面有两辆马车,颜色十分骚气,叮叮咚咚挂了不少小玩意,里面坐的就是王老板的两房妾室,一个姓花一个姓叶,他都见过,生得那是相当不错。


自己连姑娘小手都没拉过,可王老板已经纳了五六房小妾了,一个赛一个美貌,命运不公,竟至于斯。但想想保完这一趟能赚多少银两,还能赚多少声誉,杨华心中的酸楚便荡然无存了,他点点头道:“包在我身上。”


2.劫道


豭国山虽高,占地却不广,想绕山走,只需要一天功夫,一开始人们只要不进山,还能走得安稳。


可后来,怪物见山里没了行人,便盯上了绕山道。没办法,人们只得绕个更大的圈子,可没多久,怪物又会盯上新的道路。


到了如今,想绕山走,紧赶慢赶都要三天。


事情就发生在第三天的正午。


当时一切都很稳妥,杨华当先骑马开路,后面是王老板请来的护卫,虽比不得杨华的名声,但也都是练家子,再后面是王老板和家眷的马车,以及行李货物,最后又是一队护卫守着,个个刚吃过饭,力气正强,精神振奋。


所以当几条白色绳索像蛇一般飞进商队的时候,大家的叫声也相当生猛。


“啥玩意儿!”“绳子,绳子在飞!”“嘛?嘛绳子?”


一根,几根,十几根,无数根,那些绳子就仿佛蜘蛛的丝,在人影间灵活闪让,最后紧紧缠在王老板两个妾室的马车上。


拉车的马想要纵声嘶鸣,可叫声却被绳子绞杀在喉咙里,转瞬之间,两辆马车就从艳丽到瞎眼,变成了白花花一片,里面还漏出几声女子的尖叫。


杨华一勒马头,便向那白影纵横处奔去,长剑出鞘,寒光连闪,十几道绳索便被从中截断。


道旁厚厚的积雪之中发出几声野兽咆哮,接着又是十几道白绳子飞过来,仍是绕过别人,只缠那两辆马车。


杨华冷笑一声,突然从马背纵身而起,跃上一辆马车,那马车被包得像个粽子,他一脚踩在绳索最密的车顶,长剑猛地往下一刺,又是十几道绳索应声而断,可他并不急着砍别的绳子,却一手拽起一条断索,往回猛力一拉。


只听“嗷”一声怒吼,道旁积雪中突然飞出一只白色怪物来,那怪物长得像个大白猿,一双黄澄澄的大眼如燃烧的灯烛,落在地上便翻身而起,纵跃之间没半分猴样,反倒像人一般,双脚直立,十指锋利,见人就挠。


仿佛被这只怪物号召,其他怪物也纷纷从雪地中现身,它们动作奇快,力道又大,王老板叫的那些护卫被冲得一阵混乱,眼看另一辆车已经被拉扯得几乎要散架,杨华突然落到地上,喝道:“全部向北跑!不要停下!”


说着他长剑连挥,将两辆马车中的叶氏、花氏拉出来,往最北边的人群一扔,自己则拔地而起,瞬间便挡在怪物们前方,往道路当中一站。


怪物有多少?他数不清,他只是双手执剑,深吸一口气。


师父曾说,他天赋异禀,又修炼努力,内功进步之快,前所未闻,但杨华知道,不是这样的。


那不是内功,而是神力,他是马化之子,他那金黄的瞳孔中,藏着他血缘的秘密。


一块石子在他脚下化作齑粉,雪花还未飘近他的身,便成了一团小小的水汽,怪兽,绳索,万物都在这一剑之间粉碎,天地萧杀,杨华孤零零地站着,望向前方百米处最后一只怪兽。


怪兽想逃,但一眨眼间,杨华的剑已到眼前,在它胸口被洞穿的一刹那,它突然睁大了一双黄眼,张嘴说了两个字:


“同——类?”


 


3.马化


“不愧是杨大侠,加钱加钱,这绝对要加钱!”王老板一身的汗将绸缎都打湿了,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连向杨华抛了好几个媚眼。


可杨华好像无知无觉,只是盯着那被刺死的最后一只怪物发呆,许久,他突然问道:


“王老板,你可知这帮龟儿子,是个啥子?”


“知,我太知了,这些东西叫马化,平时就劫道,不要钱不要命,只要美女,抢回去后,要是没生孩子啊,就一辈子不放走,要是生了孩子,就连母亲带孩子送回原来的家里,要是不养那孩子,母亲就会受诅咒而死,害,别提多伤天害理了!”


王老板光骂不解气,还踢了那只死马化一脚,添了一句:“可不是龟儿子吗?”


“哦。”杨华说道,这是整个行程里,他说的最后一个字。


他家就在附近,结了银钱,他就买了匹最快的马,飞奔了回去。


杨华撞开门的时候,娘正在织布,见他进来皱了皱眉头,可还没等娘呵斥,杨华便迫不及待地问道:


“娘,马——”他突然住口了。


他突然想起来,小时候邻居孩子笑话他,说他是小猴子,小畜生,娘就拿着扫帚将那小孩揍了一顿,邻居找过来,又被娘叉腰骂出了一里地。


那天他哀哀哭着,问自己的爹是谁,娘便用粗糙的手摸着他的头发,告诉他,他爹是神仙,顶好看,顶强大,所以人人都嫉妒他,才胡说八道地气他。


杨华信了。


于是他拜了师,苦练功夫,成了有头有脸的大侠,护送一趟赚得盆满钵满,闲来无事又能行侠仗义。


他以为这一切都是爹给的天赋,他错了,他爹只是一只流氓猴子。


他骄傲又不凡的人生,其实是娘深埋了屈辱和眼泪,给他织就的礼物。


娘还在皱眉看着杨华,杨华抹了抹脸上的灰土,笑道:


“神之子,又回家了噻。”


 



落头民(下):得知心上人是怪物,他居然冲上去求婚?11 Jan 202100:07:28

(接上期)


4.落头


朱桓大半夜被吵醒的时候,整个人几乎是跳起来了。


紧急军情?魏还是蜀?还是大帝有什么新的指示了?


他飞快披上衣服冲到厅里,就见到了原地转圈圈的孙弥。


见朱桓过来,孙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,叫道:“我知道为何没见过阿落身体了!因为她没有身体!”


朱桓淡淡看着他,仿佛在看一个神经病。


“落头民!阿落是落头民!这是秦代流传至今的异族,不怕砍头,而且头每天晚上都会飞离身体!这个是我从诸葛将军那儿打听到的!”


朱桓的脸色铁青,咬牙切齿问道:“你的意思是说,你吵醒我之前,还去敲了诸葛恪将军的家门?”


这个角度也算是清奇了。


“对啊,有什么问题吗?他知道的多,自然问他了。”孙弥不耐烦地摇了摇头,双手齐摇,差点把朱桓晃散架,道:“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,阿落叫宁儿!住在你家!”


朱桓一指自己的脸:“我家?宁儿?我家怎么——哦还真有个叫宁儿的!”


哥俩你看我,我看你,一起拔腿就往内府走去,朱桓道:“服侍我夫人的,混得不错,单独住咧!”


“挺好挺好!”孙弥立刻应道。


朱桓飞快走到一个房间外,那门果然是半开着的,打开门,就看到房间里的小床上,躺着一个躯体,没有头。


“没回来吗?”朱桓不愧是大将军,很快适应了这个恐怖的景象。


“你看,枕头上湿了一片,阿落哭了,肯定是听到我们来,头就躲起来了。”孙弥的心在滴血。


他们这番动静,吵醒了不少家人,被朱桓吼一嗓子清退了,两人将门一关,便在房间里搜索起来。


孙弥打开一个罐子,轻轻叫道:“阿落?”


朱桓打开一个抽屉,也叫道:“宁儿?”


床底、柜子、枕头底下,他们将所有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一遍,最终孙弥的手犹犹豫豫伸向了夜壶……


“行了,我在这里。”阿落终于在他们头顶忍无可忍地说道。


她娴熟地落到身躯上,脖颈和身躯接触的一刹那,孙弥听见嘎嘣一声,阿落就成了一个完整的少女。


她活动了一下关节,仿佛血脉有些不通畅般,这才冷冷站起来,向着问道:


“怎么?来杀妖怪?我早料到这一天了,不怕你们。”


孙弥立刻凑上去,赔笑道:“怎么会?我是来——来——”他突然卡壳了,求助似的看向朱桓。


“来娶你的——你瞪我干嘛?”朱桓刚接茬,就被孙弥瞪了一眼。


“娶我?”阿落神色变得更冷,嘲讽道,“这又是什么阴谋吗?这么有创意的阴谋我倒是头一次听说,你们挺可以啊。”


她不等孙弥接话,便后退两步,大喊道:“是,我是藏在朱将军这里,我的头的确也会飞!但是我只是想好好活着,这也有错吗!我的娘亲、姐姐、妹妹,都被当成妖怪杀了!只有我逃了出来,这么多年躲躲藏藏,从未害过人,这也不可以吗?”


她手指着孙弥,两行清泪又流了下来:“我以为我只是跟个小仆人聊天,这也是错?我若早知你是侯爷,又怎会,怎会……”


她话没说完,却突然被人轻轻环住了,孙弥的白衣上还沾着些酒味,也不知这酒有多烈,阿落闻着,似乎也要醉了。


“侯爷这又是做什么?”阿落的声音闷闷的,却轻柔了不少。


孙弥也知道,此刻应该说点什么,但舌头却像是锈住了,不知说什么好,多亏朱桓在挤眉弄眼做口型提醒他。


真是好兄弟!讲究!孙弥立刻跟着朱桓的口型,一字字说道:


“侄-子-遮-丑,女-子-斜-了。”


朱桓狠狠地抹了把脸,心中在咆哮:“是‘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’!“


“你说什么?”阿落轻轻一挣,孙弥就放开手,讷讷地站着,终于断断续续道:


“落头民,挺好。嗯,没问题,我想娶,哦不是,我我我想和你,哎呀,我不知道怎么说。”


“你是真的想娶我?”阿落直直盯着他。


孙弥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疯狂点头。


“可我是朱家的丫鬟。”阿落游移不定。


“不要了,孙侯爷马上带走。”朱桓立刻说道。


“那,你会丢脸的。”阿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

“我——我连炉灰都抹了,还有什么脸。”孙弥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。


阿落噗嗤一声笑出来,打开门看了看空无一人的院子,又回头看了孙弥一眼,笑道:“那你来追我吧!”


说罢,她的头便向孙弥的宅子飞了过去,孙弥只得抱起那无头的身子往外跑,那身子还手舞足蹈地,似乎高兴得很。


月黑风高,身材颀长的俊俏男人,抱着一具无头身躯奔跑,一边跑,还一边乐呵呵地笑,笑声在夜空中回荡。


新的怪谈,诞生了。


 


 


落头民(上):富二代与女孩墙头恋爱,谁知女孩只有头?——轻恐怖06 Jan 202100:12:49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落头民》,原文如下:

秦时,南方有落头民,其头能飞。其种人部有祭祀,号曰“虫落”,故因取名焉。 吴时,将军朱桓得一婢,每夜卧后,头辄飞去。或从狗窦,或从天窗中出入,以耳为翼。将晓,复还。数数如此,傍人怪之,夜中照视,唯有身无头,其体微冷,气息裁属。乃蒙之以被。至晓,头还,碍被不得安,两三度堕地,噫咤甚愁,体气甚急,状若将死。乃去被,头复起傅颈。有顷,和平。桓以为大怪,畏不敢畜,乃放遣之。既而详之,乃知天性也。时南征大将,亦往往得之。又尝有覆以铜盘者,头不得进,遂死。



1. 孙郎


有时,长得帅真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。


别人说这话都是矫情,但孙弥不一样,他说这句话简直就是理直气壮。


他长得的确足够体面,一双眼睛里藏着星河,洁白的脸上总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,空有将军之名,平时却不爱作戎装打扮,一身白衣高高往那里一站,颇有点玉树临风的意思。


而且显然,他长到了全城姑娘的审美上。


平日里他到在马路上走一圈,姑娘家的帕子能论筐收,到家得缓一缓,才能让耳朵适应安静的环境,他觉得早晚有一天,自己要被“孙郎”“孙郎”的喊声给杀死。


倒不是他怕声音太大震死自己,而是“孙郎”这个称呼本身就很可怕。


比现在早三十年,孙郎指的是孙弥的远房大伯孙策,早二十年,叫的是如今的大帝孙权。


而如今,这个沉甸甸的称呼居然落到了孙弥这小小侯爵的脑袋上。


虽说这只是个常见称呼,但凡姓孙都能这么叫,然而叫得如此惊天动地,孙弥免不了要担心大帝万一听到,会有什么反应。


“呵,年轻人很优秀啊,后浪来推前浪了,拉出去斩了。”孙弥脑中杜撰的孙权如是说。


但事实上孙权并没有他想象的这么闲,被叫了这么多年孙郎,孙弥仍然活得好好的,该有的爵位封赏一样不落,宗室子弟该得的尊崇也人人都给。


不过亏得孙弥长了一副风流好样貌,却是个隐藏社恐。


朋友不超过十个,喜欢的妹子,有且只有一个。


一说到这个妹子,孙弥就忍不住右手支起下巴,深深叹了口气。


“唉!”


朱桓闻声,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放,伸出肌肉虬结的左臂,也用手支起下巴,学着孙弥的语气,略微夸张地叹道:


“唉唉!”


孙弥噗嗤一声笑出来,脸上的忧郁减了几分,朱桓这才说道:“不就是个姑娘吗,阿落是吧?你说说你,长得一等一的俊,又是侯爷又是将军,全城的闺女都想倒贴而不得,你却爱上那个什么阿落,哪家的闺女?不知道。芳龄几何?不知道。这些也便罢了,最过分的是,你连人家身材衣装都不晓得。要我说,这姑娘怕不是什么女鬼妖魔吧!”


孙弥随手抓起一把姑娘们送他的手绢,就拍到了朱桓将军那张威武的脸上,朱桓抹下满脸的手绢,被熏得打了个喷嚏,笑容却未减,只道:


“好香啊!”


孙弥气得不知说什么好了。


 

二、阿落


气归气,朱桓说得没错,孙弥的确不知道阿落的身材衣装,但这并不妨碍孙弥喜欢她。


他头一次见阿落的时候,是在一个夜里。


因为太惹眼,所以孙弥出门透气的时候经常乔装打扮,白天容易被看出端倪,还常常有姑娘守着门,他一出门就一排一排装晕,所以一般来讲,他的放风时间就在夜晚。


那晚他穿着一身麻布衣服,脸上涂着不少炉灰,整个一伙房烧饭的小厮,他踱步去了后院,正打算翻墙出去,却听见墙头有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

那笑声很甜,在暗夜之中,有种诡异的吸引力,孙弥忍不住抬头望去,就见到墙头探出来一张脸。


那是个明艳的少女,两团发髻各系一条红丝带,配合着她晃头的动作一颤一颤,娇憨极了。清冷的月光照在她脸上,洗去了两分稚气,添上了三分清丽。


见孙弥看她,那少女又笑道:“你在干嘛?”


“我——我出门。”


“出门为什么要把脸抹成这样?”


“因为我太帅了,出门比较麻烦。”孙弥一句话出口,心里立刻后悔了。


太帅了?听着就好像一个自恋狂在自吹自擂!


可那少女听了,却似乎没觉得哪里不妥,点头道:“的确是麻烦,我也常常为自己太美而烦恼。”


孙弥本不喜欢随便和人搭话的,但这几句很对他胃口,干脆也不忙着出门了,便站在墙根和少女唠了起来:“说说看,都有什么麻烦事?”


“多了去了,有一次我走在路上,有个小孩非要叫我娘亲,他娘亲就在旁边,可他非说我更美,更像娘亲。”

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

月亮慢慢升起,又慢慢落下,孙弥已在墙根竖起了一个小凳子,听那姑娘说完七八件趣事,他才恍然惊觉,跳起来叫道:“你怎么一直爬墙说话!进来坐着聊啊!”


可那少女听了这话,笑容却黯淡了一瞬,接着立刻又弯起眼睛,做了个调皮的鬼脸道:“我偏不!我走啦!”


“唉,等等!怎么——”孙弥急得有点语无伦次,那少女却没理会他,头一低便看不到了,夜风远远送来四个字:


“我叫阿落!”


孙弥赶忙翻墙去追,可也不知为何,阿落居然消失得无影无踪,孙弥坐在阿落刚刚出现的墙头上,狠狠往自己头上拍了一巴掌:“打死你这块木头,居然叫人家姑娘爬墙给你讲故事,你是流着鼻涕听说书先生讲故事的小屁孩吗?”


接着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外墙,忍不住又有点纳闷:“居然没有梯子,难道阿落是靠臂力挂在墙上的吗?”


他看了看自己略显清瘦的胳膊,满心都是敬佩:“一挂一晚上,臂力真强啊!”


 


三、身体


其实,关于阿落是人是鬼这件事,孙弥也心里打鼓。


因为阿落每隔三四天就来一回,每次都在同一处墙头,探出脑袋和孙弥聊。


孙弥每晚都扮作伙夫守在墙根,有时还会带些点心茶水,但无论他怎么邀请,阿落也不进门,更不翻墙,问急了扭头就走,还消失得贼快。


这很奇怪,因为凭孙小侯爷的身手,不说万军丛中取敌首脑,好歹也称得上矫健敏捷,可无论他怎么追,都抓不到阿落一片衣角。


越是如此,孙弥越是相思得难受,这天和朱桓喝了点酒,等回到家的时候,已是入夜。


孙弥心里烦乱,信步所行,居然又到了与阿落聊天的墙根,夜风吹得他有点上头,他忍不住念道:“阿落。”


墙头突然传来一声:“咦?”孙弥一抬头,就看到阿落满是诧异的脸在墙头望着他。


“你是——孙侯爷?”阿落的声音仿佛有些失落,又有些伤心。


孙弥这才想起,今天忘了往脸上涂灰了。


既然如此,不如直接表白吧!他的脸生得这么好,再说些动听的话,还有什么姑娘顶得住?那些风流开朗之人都是怎么说话来着?


孙弥头一个想起的就是朱桓,一句话脱口而出:“好香啊!”


那个“啊”字就好像一道符咒,直接把孙弥的舌头冻住了。


等等,怎么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臭流氓?


看看阿落脸上那嫌弃的表情,孙弥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。


果然,阿落摇了摇头,道:“孙侯爷,说实话,我之前没认出来你时,是有点喜欢你的。”


孙弥现在冻住的不仅是舌头了,他感觉自己的脑浆都冻住了,一颗心却咚咚咚狂跳,仿佛成了一只人形大鼓。


这是什么情况?姑娘主动表白了?那她摇头又是几个意思?


“可是,现在我明白了,不可能的,以后莫要相见了。”阿落说完,轻轻叹了口气。


孙弥觉得自己思路有点跟不上?怎么着,之前都可以现在不可以?难道这姑娘喜欢炉灰抹脸?等一下,阿落怎么扭过头去了,要走了吗?赶紧说点什么啊!


“我以后可以天天用炉灰抹脸。”孙弥终于说出话来了,可他现在只想把自己舌头砍了。


阿落回头看了孙弥一眼,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,接着笑容又渐渐散去,月光朦胧,她的双眼中似乎有泪水在闪烁,可嘴角却挑起一个自嘲的微笑:


“好啊,你若是真有心,就出来看看我的——我的身体。”


天赐良机,怎可错失?孙弥立刻翻出了墙。


他刚爬上墙头的时候就感觉不对,等双脚落了地,看着阿落的脸,他的第一反应是揉了揉眼睛。


身体?在哪儿?我怎么没瞧见?阿落——不就只有一颗头吗!


孙弥盯着阿落那颗人头,整个人都愣住了,阿落脸上的讥笑越来越深,最后变成了大笑:


“哈哈哈,我就说嘛,堂堂侯爷,看到我这个样子,还想跟我见面,岂不是天大的笑话?”两道眼泪流过她洁白的脸,可她的笑却没有停,“侯爷啊,您要寻我,便去朱将军府上吧,就说你找宁儿,不过估计你,哈哈哈哈哈!”


她一边笑,一边扭过去,头颅悬空飞走了,就如同一颗远远抛出的球,可地上却留着一道浅浅的水滴痕迹。


孙弥默不作声看着那道水迹,突然一抬腿,狂奔起来!


(上集完,预知后事如何,请听下集分解。)


霹雳落地:古代农民被雷劈了,居然反手把雷的腿打折?03 Jan 202100:13:00

主播:意念螳螂


文案:令狐小跑

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
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霹雳落地》,原文如下:


晋扶风杨道和,夏于田中值雨,至桑树下,霹雳下击之,道和以锄格,折其股,遂落地,不得去。唇如丹,目如镜,毛角长三寸许,状似六畜,头似猕猴。


1.水与命


有人说自己喜欢阳光,这种人一定没遇过旱灾。


盛夏的阳光就像是刀子,在田地上纵横劈砍出无数裂缝,每一道裂缝都像是划在农夫们的心里。


杨道和手中提着水桶,肩上扛着锄头,少年未长开的身子被重负拖得有些歪斜,他用尽全力保持平衡,生怕溅出一滴水来。


他知道,在这个年头,水恐怕比自己的命还值钱。


杨道和没有爹,或者说,他没有亲爹。在十几年前,扶风郡还算是风调雨顺的,大家的生活也都没那么糟糕,养几个孩子不在话下。


偏生老杨夫妇那时不知怎么的,一直生不出孩子,为此日夜发愁,一次夫妇两人出了趟远门,等回来的时候看见个娃娃在道上嗷嗷地哭。


于是杨道和就成了杨家的大儿子。


可能是知道自己是捡来的,杨道和相当早熟,别人家小孩还光着屁股四处活尿泥的时候,杨道和就已经开始学会打扫屋子了。


等再大一些,他便主动承担了农活的重任,比谁都卖力,仿佛生怕自己没用了,就会被扔掉似的。


可老杨夫妇却没多留心这件事,在杨道和五岁左右的时候,杨家多了个二儿子,去年,又多了个老三。


三个孩子一口锅,偏生老天不作美,今年又遇上了旱灾。


杨道和眼见老杨夫妇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,对自己的打骂也一天比一天频繁,可他觉得这些都不是什么新鲜事。


毕竟生活的重压会让人喘不过气,而当人喘不过气的时候,总要找些比自己更弱的生物出气。


杨道和小小年纪就已经懂了这道理,但他还是在生与死的界限上游移不定。


在被毒打、被罚不吃饭的时候,杨道和疑惑自己怎么不去死一死。


而在饿极了终于吃上口饭,或者偶尔做了一夜好梦的时候,杨道和又觉得,自己怎么也得活着。


至于老杨夫妇,杨道和怨是有的,但也存了万一的希望,毕竟他是个孩子,而这对夫妇看起来,还是他的父母。


他有时觉得,假如阿妈哪天跟他笑一笑,像摸老二老三那样,也摸摸自己的头发,再拍一下自己后背,说声“去玩儿吧!”,那杨道和便永远只想活着,绝不会动什么去死的心思了。


可惜他是道上捡的,注定是个替代品,想要什么母爱,简直是做梦。


直到今天早上,杨道和还是这样坚信的。


今天早上,阿妈也不知哪里犯了病,居然破天荒地给杨道和的装了两个面饼,还对杨道和温柔极了,阿爸也没骂他一句,只是悻悻地在一边吃早饭。


等杨道和扛起水桶和锄头,准备和阿爸一起出门时,阿爸却低声道:“嗯,今天我不去,你自己去吧。”


他声音闷闷的,好像在和谁赌气一般。


阿妈低低瞟了阿爸一眼,便慢吞吞走过来,向杨道和露出一副温和的笑容,还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。


杨道和愣住了,他有些僵硬地梗着脖子,仿佛一晃头,阿妈的手就会变成一个巴掌似的,一直等阿妈摸完他的头发,才震惊地抬起头,对上阿妈笑得发僵的脸。


“阿妈,你怎么了?”杨道和有些担心地看着阿妈。


阿妈却不和他对视,只是伸手往杨道和背上轻轻一拍,小声说道:“去吧。”


杨道和应了一声走了,刚跨过门槛,眼泪便流了下来。


活着多好,有面饼吃,有阿妈疼,他还能多要什么呢?还想多要,那就太贪心了。


他打了满捅水,扛着锄头走到一棵大桑树下,将水珍而重之地放好,这才伸手掏出面饼,小心地用布包垫着掰成两半,又将掰下来的碎渣都倒进嘴里,把一半面饼包好,缓缓吃下了另一半。


两张面饼,他只吃半张,剩下一半留给阿妈,还有两半留给两个弟弟。


这样阿妈应该还会给他一张笑脸,甚至摸摸他的头发,说一声“真懂事。”


想到这里,杨道和忍不住笑了。


可他的笑很快便凝固在脸上,他有些发黄的小脸渐渐变得铁青,整个人捂着肚子蜷缩成了一只大虾米。


枯黄的桑树无言地遮蔽着杨道和,那阴影几乎带着某种悲悯的意味。


 


2.霹雳


等杨道和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,而他被捆在桑树干上,动也动不了。


同村的人们无言地站在杨道和面前,呆滞地看着他,好像故事里面吃人的鬼怪。


天上传来轰隆隆的声音,杨道和这才发现,这不是晚上,而是乌云蔽日。


他甩开被冷汗浸湿的头发,向面前的人挨个看去,终于在最后面见到了两张熟悉的脸,那是他的阿爸阿妈。


杨道和喊起来:“阿妈,阿妈!”可无人回应,他甚至看不清阿爸阿妈的脸上有什么表情。


村里的老人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,一开始杨道和只顾着喊没听清,可到了后来,他依稀听到了什么“祭品”,什么“显灵”,还有“降下甘霖”。


他还来不及响,天上就突然一阵巨响,一道霹雳击中了绑着杨道和的大桑树,怪异的蓝色火焰从上往下直冲着杨道和而来!


杨道和再傻,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:他被献祭了,为了那干裂的田地,为了他的二弟三弟。


一张半面饼是不够的,何况,是下了毒的面饼。


蓝光几乎令他的双目失明,在那一瞬间,他仿佛看到阿妈那温柔的手,正向他的头顶伸来,可他刚想梗着脖子被抚摸,阿妈的手便化为了一张猿猴的脸!


那猿猴的嘴唇如鲜血一般红,头上生着两只角,浑身发出耀眼的光芒,眨眼间便飞到杨道和面前。


蓝色的火焰烧化了捆绑杨道和的绳子,就在此刻,杨道和意外地发现,自己手中还拿着那柄锄头。


猿猴、火焰、人们惊恐的面目,仿佛在这一刻成了慢动作,杨道和狠狠挥动手中的锄头,像那猿猴砸了过去!


砰地一声钝响,猿猴哀嚎一声滚落在地,捂着一条腿呜呜地叫,好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。


杨道和却并没有放过它,他拿着锄头慢慢走去,蓝色的火焰在杨道和身上燃烧,却连一点衣襟都没烧坏,围观村民早就尖叫四散,而杨道和抡起锄头,低声说道:


“去你的祭祀。”


锄头砸向猿猴的肚子,又是一声哀嚎。


“去你的面饼。”又是一声哀嚎。


“去你的——去你的——”杨道和知道自己想骂谁,但最后那两个字,却化在了一声叹息里。


锄头落在地上,蓝色的火焰熄灭,杨道和软软倒在了地上,合眼时,瞥见那只发光的大猿猴,一瘸一拐地跑了。


 


3.故事


杨道和睁开眼,就被窗外的阳光晃了一下。


他坐起来,全身肌肉发出一阵酸软的抗议,差点立刻跌回床上。


一只手及时扶住了他,接着一碗甜汤便递到他眼前。


“趁热喝,你不是最爱喝了吗?”杨道和眼神聚了聚焦,这才看清眼前那人的脸。


是个很美的女人,笑起来更美,眼角眉梢都带着宠爱。


杨道和顿时松了口气,心里想:“哦,对,这才是我的阿妈,我这是在家里。”


他一口气喝了半碗甜汤,耳边传来阿妈的一声笑:“这孩子,喝慢点,又没人跟你抢。”


杨道和嘴里甜丝丝的,靠在阿妈的怀里,小声说道:“阿妈,我梦见旱灾了,有人拿我去祭祀咧。”


“傻孩子,什么旱灾,咱们扶风郡已经十几年没有旱灾了,至于祭祀嘛,那都是骗小孩的。”


阿妈的声音很慢很轻柔,杨道和的眼睛又快合上了,隐隐约约听了最后一句:


“说什么你不听话,就把你绑在大桑树上,送给霹雳吃掉,好好睡吧,那不是真的。”



特别节目:《搜神记》仙人迷惑行为大赏27 Dec 202000:08:09

主播:意念螳螂

文案:令狐小跑

原创作品,谢绝转载。



仙人,这是一个高不可攀的词汇。


《太平广记》曾经记载了彭祖对仙人的描述,说他们有的脸上的骨骼生得奇特,有的身体会长出异样的毛发,性格更是孤僻封闭。


反正无论如何,跟普通人不一样就对了。


具体是怎么个不一样法?有请三位《搜神记》中的仙人,来做亲身示范。


1.仙人の玩火


相传黄帝时期,有个陶器制造行业的管理官员,他原本叫什么已经难以查证了,不过后世都管他叫宁封子。


我们知道,陶器是高温的艺术,这就意味着要掌握好火候,才能做出精品,古代掌握这门技术的人并不是很多。


有一天,一个神人来拜访宁封子,当场就把宁封子给震慑了。


怎么个神法?普通人烧火都冒白烟黑烟,神人烧的火冒五色烟,像极了如今夜店灯光中升腾的烟火气。


更牛的是,神人还会火中蹦迪,在五色烟伴着燃烧的烈焰之中灵活得如同抬棺的黑人老哥。


宁封子不淡定了,这技术真神了!求大佬赋能!


神人也是个仗义的,被求了几回合便决定开个私教课,一对一把这套五色蹦迪大法都教给了宁封子。


封子得了神技,便叫来了乡亲们,给大家表演一个大火烧自己,他将柴火堆在一起,站在柴堆里把火一点,噼里啪啦声响之中,烟气弥漫。


乡亲们表示这烟的颜色倒还是其次,关键是这人要不要救?正犹豫间,只见宁封子如脚踏风火轮的小哪吒,在烟火之中上上下下——这形容词不是我说的,是《列仙传》和《搜神记》一起说的,叫“随烟气上下”。


大家舒了口气,果然是仙人,这么说来刚才是我们多虑了,就让我们静静欣赏这场不一样的烟火吧。


于是宁封子就烧死了。


乡亲们不信,去翻了翻灰烬,死了,是死了,你看,骨头都在里面。


宁先生的坟头就葬在宁北山中,于是都管他叫“宁封子”。


仙人死了是不是能活过来?很可能。据《拾遗记》记载,在同时期有位叫宁封的仙人,吃了一只没有经过检疫的飞鱼而死,二百年后又活过来了,这名字,恐怕就是宁封子的小号了。


不过小号归小号,是蹦迪而死还是吃鱼而死,宁封子同学的迷惑,是恒定的。



2.仙人の农产品


火中蹦迪,这件事偓佺永远不可能干,因为这是后浪干的事情,偓佺是个老人。


但只要你看他一眼就会明白,偓佺不是一般老人。


有的老人还在教大家如何练习太极混元门的闪电五连鞭,而偓佺已经练成了飞行与狂奔绝技,一匹四蹄撒开的骏马都跑不过他。


其中原理,可能和偓佺爷爷的长相有关系。


他毛长七寸,当然尧帝时代的度量衡跟现在不一样,不过古书既然特意提了一嘴,也该是蛮长了,不是一般大汉的胸毛腿毛能比的。


这么长的毛发可能有助于飞行。


他两只眼球是可以独立转动的,而且偓佺爷爷还特别活泼,两只眼睛一直在骚动,一会儿左眼看左边右眼看右边,一会儿右眼看左下左眼看右下。


我估计你就不行,斗鸡眼一分钟已经头晕眼花了。


如此厉害的一个老神仙,他是吸风饮露,还是隐居深山,都不是,偓佺是个爱交际的老人,他山里种着一种叫做“简松”的松树,偓佺就拿着简松的松果送给人吃。


古代要是有品牌意识,估计得出个“简上皇”“三只松子”什么的,偓佺就是CEO。


一次,偓佺摘了不少松子,专程送给了他看上的人,就是“尧舜禹汤”的那位尧帝。


尧帝心里可能把偓佺的意思解读错了,他以为偓佺想说“松子滞销,帮帮我!”


于是尧帝说:“OK,Thanks,I’m busy。”拒绝了。


后来听说吃过偓佺他家松子的人,都活了三百岁……


所以,如果下次有朋友突然造访,先表演一段斗鸡眼,再去马路上徒步追奥迪,然后坚持要白送你一袋糖炒栗子——


一定要吃掉,一粒都不要剩下。


 

3.仙人の直播


《搜神记》还记载,在先秦有一位大仙叫做琴高,他就比前面二位更符合我们对仙人的刻板印象了。


首先,他擅长弹琴,而且弹得出神入化,想想看,衣袂飘飘,琴声悠悠,起范儿了。


其次,琴高的仙术是有传承的,专门修炼长生之术,就是彭祖开设的专业课,很有成就,一旅游就是二百多年。


什么概念呢,就是人家出门游山玩水的时间顶得上咱活两辈子。


等玩够了,琴高要做一件大事,他说涿水里有龙,他想去抓个龙的孩子来玩玩。


抓就抓吧,他还要预告,跟弟子说:“第二天大家都斋戒一番,在水边等着,哦对了再修个祠。”


第二天,水边就跟五月天演唱会似的,满满当当都是人,大家翘首以盼,果然等来了琴高,只见他骑着一只大鲤鱼,从水中一跃而出,那鲤鱼一身红磷,在阳光下熠熠闪光,看起来特别好吃。


于是琴高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走入祠中,上万人将祠屋围了个水泄不通,恨不得把双眼变成手机镜头,快手抖音什么的都搞起来。


琴高很懂,他就在祠中坐了一个多月,等大家看够了才悠然而起,对准了水中的大鲤鱼扎了个猛子。


鲤鱼便驮着琴大仙沉入水中了。


后来明朝还有一幅名画就叫“琴高乘鲤图”,记载下了这个万众瞩目的瞬间,有兴趣可以去围观一下。


有一说一,带着大鲤鱼坐了一个月,给大家参观还不带货,真的很良心!


直播两个小时就觉得辛苦的主播们,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呢?


 (图:宋·琴高乘鲤图)


综上所述,仙人就是仙人,是超越常人理解能力的存在。


他人笑我太疯癫,我笑他人看不穿。


所以,珍惜每一个沙雕笑料的提供者吧,要在笑中加入两分尊敬,一分畏惧。


因为你永远不知道,此时你是否见证了新一代大仙的飞升之路。


徐泰梦中祈请:死神来临的时候,其实还能再商量一下!25 Dec 202000:12:40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徐泰梦中祈请》,原文如下:


嘉兴徐泰,幼丧父母,叔父隗养之,甚于所生。隗病,泰营侍甚勤。是夜三更中,梦二人乘船持箱,上泰床头,发箱,出簿书示曰:“汝叔应死。”泰即于梦中叩头祈请。良久,二人曰:“汝县有同姓名人否?”泰思得,语二人云:“张隗,不姓徐。”二人云:“亦可强逼。念汝能事叔父,当为汝活之。”遂不复见。泰觉,叔病乃差。



徐泰穿着一身单衣,坐在床榻上。


这本应是个很正常的深夜、很正常的惊醒。


如果他的床不是漂浮在水面上,对面还驶过来一艘船的话。


水面上烟雾缭绕,看不清岸在何方,仿佛岸从未存在过,对面的那艘小船缓缓穿过烟雾,没有一点声息,转瞬就驶到了徐泰的床前。


徐泰这才看清楚,船上站着两个人,都是面色惨白、黑色衣襟,那黑色仿佛没有任何一丝星光的黑夜,了无生气。


当先的一个人,手里拿着个匣子,等船停下,便向徐泰微微鞠了一躬,苍白的脸上挤出一副虚假的笑容:


“请问,是徐先生吗?”


徐泰咽了咽口水,点了点头。


那人仿佛十分高兴,跟身旁表情不大友好的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,打开木匣子,拿出一个账簿一般的册子来,上面写着几个字——《阴界人口普查登记簿》。


那人欢快地翻着册子,突然在一页停下来,用开心的声音道:


“找到了!真不容易,我早说过,纸还是需要厚一点,要不翻查很容易损毁。”


不高兴的同伴给了他一个冷淡的眼神,和鼻孔里挤出来的“哼”。


徐泰就算是个傻子,也早已看出来这两位是带他走的,此时全身抖得如筛子一般,瑟缩道:


“我的阳寿,这么短吗?”


笑面使者连忙摆手,笑道:“怎么会,徐先生阳寿多着呢,是这样,我们今天来是跟徐先生商量个事儿。”


他把账册颠倒过来,好让徐泰看明白上面写的字,只见上面写着个名字,在名字后注明了生死的日期、居住地等等信息,那名字引起了徐泰的注意——徐隗。


徐泰只一声嚎,就扑倒在了床榻上,把四周的水面哭出了一声声涟漪。


“叔父啊!我早知您病势沉重,可您怎么,怎么就这么要走了呢!”想起自己父母双亡,叔父一手将他养大,对他比亲子还好,徐泰只哭得差点背过气去。


不高兴使者紧紧皱起眉头,又哼了一声,道:“矫情。”


徐泰听了这句话,却仿佛被提醒了一般,突然一回身,在榻上跪着开始磕头,一边磕一边乞求道:“请两位通融!叔父对我恩同亲父,徐泰愿意替叔父去死!”


笑面使者连忙伸手将他扶起来,叹了口气,对不高兴使者道:“蒋大王是怎么说的,现在是晋朝,以孝治天下,你瞅瞅这徐泰,就是标准的孝子,一般按照这个时代要求,咱们是得网开一面的,当然,这话不能让当事人听见——诶?”


不高兴使者脸上仿佛写满了“制杖”,一反常态没有冷哼,却叹了口气。


徐泰连忙摆出了一副“我什么都没听见”的样子,乖巧地继续跪着,心里燃起了一丝希望。


笑面使者表示徐泰很上道,点点头,道:“我们也是为了此事而来,怜您一片孝心,因此既然您求肯,我们一定帮忙,这样吧,你们县里有没有同名同姓的人,让他替你叔父去死,也是一样的。”


徐泰在心里将全县的人盘了一遍,无奈道:“同名同姓的没听说过,只有——只有一个叫张隗的,姓不一样,可如何是好。”


笑面使者也面带为难,正踌躇着,不高兴使者突然掏出一支毛笔,抢过账册来,在“徐”字上涂满墨汁,接着在旁边写了个“张”字,丢回给笑面使者。


笑面使者愣了愣,只好点头道:“成,也成,我们今晚就带张隗走吧。”


徐泰感激涕零,练练磕头,眼看两人乘着小船慢慢远去,朦胧的雾气中隐约传来一些零星的话语:


“你下次改字儿能不能讲究点,看你把册子给涂的……”


 


张英也从梦中醒来。


他平时不大讲究,喜欢坦胸而睡,枕边还飘着睡前燃起的帐中香。


这本应是个很正常的深夜、很正常的梦醒。


如果他的床不是漂浮在水面上,对面还驶过来一艘船的话。


张英看了看那艘船,只是很普通的小木舟,没有讲究的花纹,也没有别致的设计。


上面的二人一身黑衣,显得土里土气,也不知是何方的风潮。


那艘小船缓缓穿过水上的烟雾,没有一点声息,转瞬就驶到了张英的床前。


船上人与张英大眼瞪着小眼,空气中充满了尴尬的气氛。


左边一个面色铁青的人手中拿着个木盒子,道:“你是张英吗?”


张英不知哪里来的一股无名火气,道:“是我,怎么了?”


那冷面人打开木盒子,从里面拿出一个账册来,装帧设计毫无品味,他翻开账册,停在一页,一言不发丢给了张英。


那一页写着一个人名,人名下记着各种信息,生卒年月、平日行径等等,在名字上有一团巨大的墨迹,掩盖住了本应写着的姓,旁边写着个“张”字,拼到一块,正是“张隗”二字。


“今天,我们来带你父亲张隗走。”冷面人冷冷道。


张英气笑了:“凭什么?”


冷面人低头想了想,仿佛刚才漏掉了什么重要的话,便问道:“我先确认一下,你是孝子吗?”


张英用一个冷笑作答。


“是还是不是,笑什么笑。”冷面人有点不耐烦。


旁边的人脸上笑嘻嘻地,见到话题聊不下去,连忙打圆场:“人家的意思是:不是孝子,绝对不是!哎呀你真是我的小祖宗啊,靠谱点吧,回头真得给你好好培训一下。”


冷面人恍然大悟,点头道:“你不是孝子,那便是了,今天我们要带你爹张隗走。”


张英摆摆手,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,果然不孝得紧,那冷面人正打算扭头开船,张英却冷不丁说了句话:


“这生死簿,你们改过吧?”


冷面人与笑面人现在脸色一样铁青了。


“生死簿可以乱改的吗?”张英伸了个懒腰,笑道,“刚才你们问我是不是孝子,怎么着,孝子就可以改生死簿吗?”


冷面人从嘴里挤出了几个字:“无可奉告。”


“没事,不告就不告,不过你们要知道,我晋朝虽然以孝道治天下,但是治理天下的,可不仅仅是孝道。”张英摆了个侧卧的姿势道,“比如说,我们晋朝还提倡家世,才干,这两样,我张家都有。”


他紧接着又吸了一口帐中香,笑道:“当然了,您也不能指望着光看晋朝吧,我晋朝虽然是禅让得了天下,晋朝以前,忠义也是重要的,巧了,我张家有几个祖先就是忠义闻名的。”


冷面人看了看笑面人,笑面人尴尬地点了点头,说明张英没说谎。


“怎么样,也替我改一改吧?”张英的笑容让冷面人恨不得一拳打上去。


 


一个月之后,蒋子文脸色铁青地坐在宽阔的案桌后面,手中拿着一本皱巴巴的账簿,账簿正翻到一页上,几乎一整页都被墨迹抹成了全黑。


案桌前站着两个人,一个脸上带着心虚的微笑,一个脸色冷冰冰。


“人才啊,人才。”蒋子文点点头,把账簿重重往桌子上一摔,砰地一声响,在整个判官衙门里回荡。


“我就让你们两个,去嘉兴县,带走一个阳寿到期的人。”蒋子文指着那摊墨迹,又指着空荡荡的地府衙门,“一个月了,人呢?请您二位人才给我讲讲你们办事的心路历程。”


冷面人点点头,应道:“我们一开始去了徐——”


“我不想听。”蒋子文又打断了他的话,深吸了一口地府的空气,续道,“你们看,眼瞅就要过年了,这样吧,你们两个,一天给我抄一百个人的阴阳簿信息,给我把所有阴阳簿都誊抄成新的!”


“一天工作四个时辰,我就算不飘不飞,合下来也要一个时辰抄二十五个人,一个人平均五百字,我一个时辰要抄一万二千字——”冷面人又开始飞速计算。


“那是你们的问题,地府不要辣鸡。”蒋判官冷冷道。


离开地府冰冷的门,冷面与笑面背上了沉重的行囊,平静的水面仿佛连着天空,无穷无尽的雾气让他们无比迷茫。


“冷面啊,咱们去找孟婆吧。”笑面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。


“地府不好呆,还是去投胎。”


“到时,也许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不平事。”


 


 


 



东海孝妇:《窦娥冤》原型,原来这么惨!20 Dec 202000:12:49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
原创插图书法:弋颜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东海孝妇》,原文如下:

汉时,东海孝妇养姑甚谨,姑曰:“妇养我勤苦,我已老,何惜余年,久累年少。”遂自缢死。其女告官云:“妇杀我母。”官收系之,拷掠毒治。孝妇不堪苦楚,自诬服之。时于公为狱吏,曰:“此妇养姑十余年,以孝闻彻,必不杀也。”太守不听。于公争不得理,抱其狱词哭于府而去。自后郡中枯旱,三年不雨。后太守至,于公曰:“孝妇不当死,前太守枉杀之,咎当在此。”太守即时身祭孝妇冢,因表其墓。天立雨,岁大熟。长老传云:“孝妇名周青,青将死,车载十丈竹竿,以悬五旛。立誓于众曰:‘青若有罪,愿杀,血当顺下;青若枉死,血当逆流。’既行刑已,其血青黄,缘旛竹而上标,又缘旛而下云。”



周青睁开眼睛,右眼的睫毛被一块血糊住,为一切染上一层血色。


她不在乎,反正也看不到别的,她眼前是一小块暗褐色的布料,正随着官差的行动而不断摇晃,她感觉到自己双手被紧紧绑住,接着双脚擦着地让人往前拖去。


她反抗不了,也不想反抗。


门一开,刺眼的天光满满照在周青头脸上,她不仅不避,还使劲睁大了眼睛向天上痴痴地望去。


眼睫毛上的血被挣开了,露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来,她全身上下满是血和泥,只有这双眼睛,干净得仿佛永不能玷污。


直到她被抬上车,周青也没有再低过头,在她的视野里,无边的天空中出现了一杆十丈高的竹竿,竹竿顶上挂着一面小小的五色旗子,风一吹,旗子便一动一动的,好像在对她招手。


她却不肯去,现在还不到时候。


一声哽咽让她好奇地低了头,车旁边站着个中年男人,也是一身狱卒的衣服,眼角几条皱纹在阳光下扭成一条深沟,与眼中的血丝相互呼应。


“周青啊,”男人的声音有点颤抖,周青记得他以前说话总是爽朗的,充满力量的,此时却不知为何有些无力,“你走好吧,我,我没办法了。”


周青嘴角微微翘了翘,牵动了脸上的伤口,又不禁皱了皱眉,一缕幽幽的声音从她嘴里流出来,细小,却不容置疑:“于公啊,我知道您为我争取过,我领情。”


车子轧轧向前行进,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声音也越来越杂。


“这个周青啊,你说她怎么就这么心狠,不想养就不养,干嘛要勒死她婆婆呢?”


“不可能啊,周青平时对她婆婆那么好,冤枉的吧?”


“她自己都认罪了啊!”


“你瞅瞅她那样子,认罪嘛,怕是被打的吧?好好一个小媳妇,浑身没一块好皮,简直是个血人儿。”


“总之,判了就定了,砍头,死罪!”


围观群众好像一起吃了个定心丸,便口径一致地开始指责,周青也不分辩,闭起眼睛只当风大。



车子吱嘎一声响停了下来,一句咒骂如同一筐豆子,劈头盖脸冲着周青砸过来,语气很是熟悉,是她的小姑子,她微微睁开眼睛,从人群中找到了小姑子那怒气勃发的脸。


“你这个杀千刀的,杀人偿命,你死了也要下地府,被油锅煎,被挖鼻挖眼!”小姑子脸上长生不老的青春痘红得透亮,枯黄的头发被晃得摇摇欲坠,随着一个“呸”字,彻底地散了架。


小姑子骂骂咧咧一拢头发,不经意与周青的眼神对上了,她不禁打了个冷战,向后退了一步,酝酿了片刻勇气,又开始扯着嗓子骂。


周青没言语,她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

说,婆婆白白疼爱大了这个女儿,老了却得不到她一分照顾吗?


说,婆婆的病生了那么久,服侍在床前的都是周青这个儿媳妇吗?


还是说,为了不连累周青,婆婆将枯瘦的身板挂在了一根麻绳上?


周青又闭了眼,她不能再想下去了,再想下去,那个空中摇晃着的瘦小尸体,就要把她的眼泪勾出来了。


她不想哭,这些人都是来看她哭的呢,哭了,他们就都遂了心愿,就会心满意足地装满了一肚子的痛快传言,回去跟亲朋好友口沫横飞地讲述,说周青那滴眼泪是如何带着悔恨落下来,又如何哀嚎着求饶道歉。


她才不会给人留话头,她要死,也要死得无声无息,不想死了还被泼十年脏水。


刽子手擦亮了刀刃,刀刃雪亮雪亮的,周青从刀刃上能看到自己满脸是血的狼狈模样。


“你死前还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她听见有人问她话,她摇了摇头。


“不行!”于公的嗓子不知何时又中气十足起来了,周青眼见于公迈着大步走到车边,双手一锤车板,一嗓子压过了所有的议论与咒骂:


“你有冤!你得说!”


于公伸手往天上狠狠一指:“说给人不听,你说给天听!你说!”


有那么一会儿,周青和于公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术,周青不动,于公便也不动,周青的喘气声便越来越急促起来,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地向她身体外冲出来。


“我——”周青的嗓子有点哑,干涩涩的一清喉咙,全场鸦雀无声,周青听见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喉咙里迸发出来:


“我没有!”


人们都没说话,只是静静盯着她,周青一咬牙,不就是被议论吗?索性让你们议论个够。她感觉自己的舌头又活过来了。


“我要是有罪,死了以后,我是血就顺着往下流。我若无罪!我的血,要向老天爷那里流!我要让老天爷看看,睁眼看看我!”


几句说完,她闭口不言,冰冷的刀光一闪而过,一颗脑袋骨碌碌滚到了车板上。


突然有人尖叫,无数双手指着那根十丈高的旗杆,只见周青身上流出的不是鲜血,而是青碧色的液体,闪着金光,仿佛一条青龙般长长地延伸开,顺着旗杆往上爬,一直爬到了五色旗子上,爬到了阳光最刺眼的地方。


接着,哗啦一声,碧血四散,又淌了下来,浇了小姑子满头满脸。




三年之后的一个下午,于公垂手站在屋檐下,仿佛一尊雕像,岁月在他的额头又下了两刀,可他毫不在乎似的将眉毛拧成一条波浪线,让那两道皱纹如同这几年东海郡的土地一般,干得几乎裂开。


他听见太守在房里叫他,便转身又走了进去,这个太守刚上任,人不错,于公在这里当了半辈子的官差,他知道,刚上任的太守,凶恶的不多,快卸任的时候,却没见过手上不沾血的,他见怪不怪了,可从来不肯习惯。


好的就是好的,即使以后会变坏,此刻依然是好的。


“你说,那个叫周青的女子,很可能是三年大旱灾的原因?”太守还是有些不肯相信。


“不错,当年她死的时候,血顺着旗杆爬了上去,和她死前说的一模一样。”


“这事儿我问过几个人了,都跟你说的一致,是有点邪乎。”太守用双手按了按眉心,站起身来,好像下定了决心似的。


“我查看了卷宗,漏洞很多,这个案子判得不公正,不论是不是周青的原因吧,这个案子我一定要翻。”


于是供桌摆起来了,祭品也上了桌,幽幽香火在烈日下飘摇而上,太守身后黑压压站满了人,大多是当年围观砍头的百姓,他们不说话也不抬头,默默听着太守悼念的言语。


一阵阴风卷了过来,一个声音不知从何而起,停在每个人的耳畔:


“我没有——我没有——”


有人的牙关开始打架,有人扑通一声跪倒,不知哪里飘来一股尿骚味,可没人寻找更没人笑话。


于公的声音突然响起来,仍然是中气十足,铿锵有力:“我知道,如今,所有人都知道了。”


幽幽的声音渐渐被风卷走,向着天边远去,人们顺着声音一直看到了最远的天边,突然晴空啪地打响一个霹雳,黑云便聚拢了。


人群后突然有人叽叽咯咯地笑了起来,蓬头垢面痴痴傻傻,是周青的小姑子,她伸出一只肮脏的手指,指着天上的黑云,大声叫道:


“下雨啦,老天爷,下雨啦,啊哈哈哈,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




荧惑星预言:神仙下凡就为了和几个小孩活尿泥,说出来谁信?17 Dec 202000:17:23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荧惑星预言》,原文如下:

吴以草创之国,信不坚固,边屯守将,皆质其妻子,名曰:“保质童子。”少年以类相与娱游者,日有十数。孙休永安三年二月,有一异儿,长四尺余,年可六七岁,衣青衣,忽来从群儿戏。诸儿莫之识也,皆问曰:“尔谁家小儿,今日忽来?”答曰:“见尔群戏乐,故来耳!”详而视之,眼有光芒,爚爚外射。诸儿畏之重问其故。儿乃答曰:“尔恐我乎?我非人也,乃荧惑星也,将有以告尔。三公归于司马。”诸儿大惊,或走告大人,大人驰往观之。儿曰:“舍尔去乎!”耸身而跃,即以化矣。仰而视之,若曳一疋练以登天。大人来者,犹及见焉。飘飘渐高,有顷而没。时吴政峻急,莫敢宣也。后四年而蜀亡,六年而魏废,二十一年而吴平:是归于司马也。



“闹鬼的坟就在这里!”王著矮着身子,用手中的弓拨开浓密的草丛,一股被闷住的泥土腥味散了出来,为这个普通的夏夜带来一丝阴冷,但是当他看见那个方圆一丈内寸草不生的孤坟时,语气里明显带着兴奋。


陆凯一把拉住王著的手,阻止他继续前进,将食指竖起在嘴上,轻轻嘘了一声,压低声音道:


“先看看再说,别冒进。”接着又看了看身后的荧惑,叹口气接着道:“荧惑,你把眼睛眯起来,太显眼了。”


走在最后的荧惑羞涩笑了笑,眯着眼睛,一丝金红色的微光从那条眯缝中透出来,在黑暗中如同两条极细又极美的金线。十岁,


王著也不再大声说话,倒不是因为害怕,陆凯虽然今年才满十岁,但是智计出众,说什么就应验什么,孩子们都很服气。


王著今年已经十二岁了,生的强壮扎实,但是功课总是不大好,从前跟爹在边关的时候,整日里被督促读书,找的先生一个比一个严厉。


哪有如今这么舒服,边关将军们的儿女都被接到了都城建业,一起在国学馆上学,老师也懒得一一考察,只教课了事,剩下的时间,都可以用来玩耍。


唯一让王著不大开心的,就是爹长期在边关驻守,不得团聚,娘总是郁郁寡欢,偶尔还说些奇怪的话,什么“拿我们当人质“啦,要挟爹爹啦……


不懂不懂,大人奇怪得紧,还是陆凯好,每次他不懂的时候,陆凯都会耐心解释得清清楚楚。


对了,还有荧惑,这家伙一开始挺邪乎的,看起来不过十岁,也不知道谁家孩子,每天都笑眯眯地跑来和大家伙玩,但是大家都嫌弃他眼睛能发光,但是王著看来却蛮有意思。


荧惑不像其他孩子那么咋呼,他总是安安静静,王著提议玩什么,他就跟着玩什么,从来不会挑剔游戏无聊、太难,或者太危险。


所以这次王著听说有个鬼坟,第一时间就叫了陆凯和荧惑一起来探险。


遇到危险了,他王著身强力壮,陆凯足智多谋,荧惑嘛,一定不拖后腿!


王著正不耐烦地乱想着,突然听见陆凯小声说:“来了,藏好。”


一股冷风呼啦啦吹过草叶,在那坟前打了个旋,突然坟前灰黄的土地上,出现了一滩殷(yan一声)红的血迹,好像泉水一般,越来越多,慢慢扩展到一丈左右的范围。


一只小虫正巧在坟前窸窣而叫,被那血迹一沾到,立刻变红融化,与血迹融为一体。


“邪……邪门。”王著心道,仔细看去,不禁觉得有些反胃,再闻到那黏黏糊糊的血带着股腐烂的臭味,有些忍不住,便要俯下身呕吐。


陆凯一把攥住他的胳膊,表情凝重,眼神中闪烁着冷静沉着,却不可避免地带着一丝慌乱。


任何人看到陆凯的表情,都会明白事态有多么严重。


可惜,王著他傻。


“呕!”王著一低头,在草丛里吐得叫一个惊天动地,别说什么藏身问题了,要是附近有人家,都忍不住想打开门送他去医馆。


陆凯看着吐爽了的王著,脸上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绝望,以及大难要临头的悲切。


“太恶心了,妈呀。”似乎还嫌没把陆凯气死,王著又大声补了一句。


荧惑的笑容更浓了,眯缝的眼睛里光芒闪动了几下,走上前去拉了王著一把,递上了一块手巾,上面绣着闪闪发光的金色纹路。


“没事吧,王著。”荧惑说话都带着点笑意,听起来舒服得很,但仍然很听话地压低了声音。


陆凯更绝望,都这个节骨眼了,小声说话还有用吗?他在心里下了一万个决心,日后绝不再带猪队友出来玩了,绝不!


“行了,跑吧。”陆凯有气无力地说。


“跑?跑什么?”王著瞪着一对大眼睛,一把揽住陆凯的肩膀,“你瞅瞅那恶心的坟头,一看就是有邪门的东西作祟,咱得为民除害!”


“对,为民除害。”荧惑点点头,又重复了一遍,仍然眯着眼睛不敢睁开。


“为民除害?就我们仨?”陆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,“我问你们,知道那个坟里埋着谁吗?”


王著和荧惑摇了摇头。


“那你们知道这个血是什么东西吗?”


他们又摇了摇头。


“那你们知道怎么打倒它吗?”


还是摇头。


“什么都不知道,当然要先撤退了,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,荧惑就算了,王著你书都读狗肚子里了吗?”陆凯毕竟是个孩子,一时说得起劲,没顾得上观察那坟墓。


他话音刚落,就听见坟墓那边响起了一个奇怪的声音,仿佛有人在用舌头顶着上颚,一直发出“嗒嗒”的响声。


陆凯浑身打了一个机灵,还没回头看,就已经见到王著拿起了弓,脸上写着“超恶心”三个字,而荧惑的眯眯眼,几乎都要闭上了。


他缓缓回头,只见坟地那片血迹之上,有一个人头正在绕着圈飞来飞去,一边飞一边用舌头发出“嗒嗒”声,好像在陶醉的歌唱。


那个人头面目惨白,眼睛紧闭,嘴巴咧得大大的,脖颈处还在向下滴着血,那血滴在地上,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。


嗒嗒,嗒嗒,嗒嗒。


陆凯第一反应是尖叫、逃跑、尿裤子三件套,但是陆家沉稳冷静的品质是刻在骨子里的,一瞬间他便定下神来,示意王著他们不要动,静观其变好过惊慌乱跑。


那人头绕了好几圈,一点都没有要接近他们的意思,似乎看不到东西,也听不见声响。


“慢慢撤,一步一步慢慢后退。”陆凯低声说道,看了看两个人,又补了一句,“王著先退,荧惑在中间,我断后。”


“啊?为啥?”王著一脸白痴的样子。


陆凯深吸了一口气,知道王著这个人不搞清楚问题就不肯听话,就算时间紧迫,还是耐着性子说道:“假如我们一后退就被怪物发现,会率先发现王著,而王著最能打。假如怪物发现得晚,在后面追,会最先追上我,我反应最快,所以活下来几率也高。荧惑比较显眼,遇到了被怪物伤害的几率大。”


荧惑眯眯眼中微光闪烁:“可是我最显眼,如果我打头或者断后,可以吸引怪物注意力,你们两个逃跑会更容易啊。”


紧急情况下居然遇到了杠精?陆凯对着荧惑的脑门就是一个爆栗:“废话什么,三个人一起活一起死。”


荧惑愣了愣,又暖暖地笑了笑,不再反驳,陆凯松了口气,道:“我数一二三,就开始撤……王著你在干嘛!”


就在他俩扯皮的时候,王著已经搭弓上箭,正一只眼瞄准那个飞来飞去的头颅,别看他年龄小,许多普通士兵都拉不满的强弓,到他手里跟孩子们的玩具一般,这姿势那叫一个威风凛凛,看得陆凯想鼓掌。


“你是不是傻!”陆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,“把弓放下,不要命啦!”


“妖魔鬼怪,老子这便为民除害!”王著一句话说完,手便一松,陆凯闭上了眼睛不敢看。


可是风仍然凉飕飕地吹着,什么都没发生,陆凯睁眼一瞧,只见王著一脸懵地看着荧惑,而荧惑手里却拿着王著的弓箭。


“呀,动作很快呀,要学武吗我教你。”王著说。


“干得漂亮,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叩谢救命之恩。”陆凯说。


“你们不怀疑我是那个怪物的同伙吗?”荧惑一脸迷惑,“正常人都会这么怀疑吧?一百年前我就遇到过类似的事情,那时他们骂我骂的特别狠。”


他又低下头来数了数,道:“哦对,还有六十八年前,也类似这样,他们还要杀我呢。”


“一百年前?你没发烧吧?”陆凯关切地伸手要试荧惑的额头。


“铁定发烧了,来,我背你。”王著已经蹲下来了。


荧惑看着手里的弓箭,又看了看王著和陆凯,突然爽朗地大声笑起来,他的声音本就好听,此时更是充满欢愉,仿佛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喜事。


那头颅本在毫无目的地转悠,那笑声一响起,它突然转过来,面朝他们三个,腐烂的眼睛缓缓睁开,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眼仁,一只蛆虫在眼窝里钻来钻去。


“怪物要来了!快跑!”陆凯大叫道,本能地挡在荧惑面前,可是荧惑却将他轻轻拉开,游刃有余地搭上箭,拉开强弓,对准了那个人头。


“王著,你命中注定要射死这个人头,射死它以后,你也会得病而死,这是上天降到你家的惩罚。”荧惑说,眼睛缓缓地睁开,金红色的眼睛仿佛两团燃烧着的烈火,在他双眼的注视下,那支箭也好像被点燃,发出火红的光芒来。


人头怪物似乎有些惊慌,尖叫了一声,仿佛要逃,却动也动不了。


“不过嘛,你的诅咒,我替你担着。”荧惑轻轻笑道。


王著反应再慢,这几句话还是听得懂的,赶忙扑上去要抢弓箭,却无论如何也碰不到荧惑,好像他身上穿着看不见的铠甲一般。


“没事,”荧惑拉满弓箭,一句略微有些颤抖的话音随着一道箭光激射而出,“谁让你当我是兄弟呢。”


噗的一声,人头中箭而落,一地的血迹慢慢干涸,变成丑陋的灰色,接着一阵风吹来,地上的血迹仿佛灰尘一般,被吹得一干二净。


嘎啦一声,坟墓,裂了。


 


“荧惑,兄弟!你没事吧!”王著一把抱住了荧惑的身体,仿佛将士抱住了垂死的战友。


他声泪俱下,他悲痛欲绝:“兄弟啊!你怎么能替我去死呢!不行啊荧惑,不行啊!”


荧惑睁着一双亮如火焰的眼睛看着他,仿佛在看一个神经失常的兄长。


“咳咳,”陆凯清了清嗓子,“荧惑啊,你……你不是人吧?”


总算有个搞得清楚情况的人了,荧惑投向陆凯的目光中满是求救的意味:“嗯,不是。”


“你叫荧惑,该不会真的是……”陆凯看了看天上的星星,他略懂星象,但是看了一会儿,果然找不到火星的所在。


“你该不会真的是荧惑星吧?”


“嗯,是啊。”荧惑正在用袖口擦掉王著在他身上流的鼻涕眼泪。“哦对了,我本来下凡是想跟大家说个预言的,这不,玩得太开心,给忘了。”


“什么预言?”


“说蜀国会灭亡,然后是魏国,再然后是吴国,最后的赢家是司马氏。”荧惑背课文一般一字字讲完,接着评价了一句:“搞不懂天让我传达这些消息有什么意思,我只是个孩子。”


“嗯,我也是个孩子。”陆凯一把掀起来王著,“起来吧,荧惑没啥事,人家可是个星君,收了你这幅丢人样子吧!”


他有舒了口气,抱膝坐在地上,望着天上闪烁的群星。


“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,天下大局,哈哈,我太小,先不看了。”


荧惑扭了扭头,突然一惊,大叫道:“哎呀,你让我眯眼,我刚才瞄准的时候把眼睛睁大了!”


“你是不是傻!”陆凯怒气又起来了。


“别说我兄弟,他不傻,他这叫义气!”王著赶紧维护。


“对,他不傻,你最傻!”


“哈哈哈哈哈哈”


风里再也没有腥气,带着一点青草香,群星如关在穹盖中的宝石,闪烁不定,仿佛触手可得,又仿佛遥不可及。


天地永远不说话,也永远都在呢喃而语。



玉田:那些赘婿文都弱爆了,古代这位才叫真逆袭!13 Dec 202000:13:27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
原创插图:弋颜

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玉田》,原文如下:
杨公伯雍,雒阳县人也。本以侩卖为业。性笃孝。父母亡,葬无终山,遂家焉。山高八十里,上无水,公汲水,作义浆於阪头,行者皆饮之。三年,有一人就饮,以一斗石子与之,使至高平好地有石处种之,云:‘玉当生其中。’杨公未娶,又语云:‘汝后当得好妇。’语毕不见。乃种其石。数岁,时时往视,见玉子生石上,人莫知也。有徐氏者,右北平著姓女,甚有行,时人求,多不许。公乃试求徐氏。徐氏笑以为狂,因戏云:‘得白璧一双来,当听为婚。’公至所种玉田中,得白璧五双,以聘。徐氏大惊,遂以女妻公。天子闻而异之,拜为大夫。乃於种玉处,四角作大石柱,各一丈,中央一顷也。名曰‘玉田’。



1.


阳光是摸不着的金子,把无终山这块大玉石镀了一层贵重的壳子,仿佛一块挂在神女项间的坠子。此时站在无终山顶的杨伯雍,就是坠子上嵌的一粒黑曜石。


杨伯雍此时手中正拿着个小小的锄头,正在仔仔细细地翻土,土地并不肥沃,到处都有碎石子,但他并不在乎,将一亩地翻好后,每隔几步便小心翼翼放入一颗小石子,就好像放进最珍贵的花卉种子一般,放好后又轻轻把土壤拢上去。


他忙活了一上午,简单吃了点干粮,下午又跑进山里挑了水,拿着小瓢计算着水量,在埋石子的地方浇灌好,这才心满意足地收拾行头,踱步下山来。


无终山高八十里,此处正是最高地,何止是人烟稀少,压根除了杨伯雍就没第二个人上来,往外望去,三面都是碧绿碧绿的山地,往北边远眺,黄土之间拥着个杂色的右平北郡,看不清楚有多少高楼多少泥房,甚至说不出是什么色彩,却另有一番神秘的吸引力。


可杨伯雍偏不受引诱,他本就是洛阳过来的,重楼朱门见得多了。至于人情冷暖,当年作为一个专业中间商,他能不懂吗?不过他当真不适合这个行业,讨价还价、互相倾轧、敲诈勒索,他实在是觉得烦了。


于是父母死后,杨伯雍就借着守墓的由头,隐居在这块风水宝地间,平时也无事,见人们在山路来来往往,可整个无终山都没个酒馆茶铺,忍不住牵动了自己的职业病。


商机啊,这就是商机。


于是杨伯雍选了个最好的段位,起了茶摊摆了桌椅,从山里选出最甘甜的一口泉水,找行商买了品相好的茶叶,高高挑起的旗子在风里跟过路人招手。


说老实话,杨伯雍这茶摊的水准,别说是摆在这高山野岭,就算是摆在街市当中,旁边有一溜茶摊抢生意,他都不会输。


可折腾好了一切,杨伯雍的心病又犯了。


做生意,就得算钱、做账、想办法提升利润……


还有,要是有人跟他买泉水,他卖不卖?价钱怎么定?


杨伯雍的头开始疼了,一直疼到吃晚饭的时候,他突然跑到茶摊边上,把之前算好的价格牌子都收了。


等第二天清早,人们在茶摊喝了一口暖心暖肺的好茶,打算付钱的时候,杨伯雍手一挥:


“不收钱,茶碗帮我归拢好就得了。”


 

2.


杨伯雍这赔本买卖就算是做起来了。


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,他每天都起个大早,在山里挑泉水去茶摊子,生火沏茶,热腾腾的茶水起了雾气,把行人冻得发青的脸都煨出了血色,仿佛他们手中捧的不是茶叶,而是一碗被烫得正好的小酒,甚至凭空生出了微醺。


身子暖了,大家也都变得健谈了些,天南海北地扯淡,大多杨伯雍都听听就过了。


他知道,这时候说的话,都不是话,而是茶水钱。


你给了我一碗热腾的茶水,我回报给你热闹的人味儿。


是茶水值钱还是人味儿值钱,不需要算,高兴就得了。


杨伯雍很高兴。


他还记得年轻的时候做成了一单大买卖,两头都赚,拿钱换了一处不赖的房产,爹娘住一间,自己住一间,还有个小院子,里面种了花。


他当时真高兴,觉得自己出人头地了,他还能挣更大的宅子,能挣出一众仆役丫鬟,接着让仆人越来越多,让宅子越来越大。


他当时最终设想的宅子到底有多大,杨伯雍记不得了,他只记得自己兴奋地想了大半夜,推门出去,见到清清冷冷的月光照在刚撒过花种的院子里,突然在高兴中品出了一点慌张。


而此刻他的高兴,就是简简单单的高兴,没什么回味值得品咂。


杨伯雍正痴痴地想着,摊子边坐着的客商突然唤了一声老板,他还以为是要加茶水,拎着壶走过去,才发现那客商跟别人有点不一样。


具体哪里不一样,不好说,因为压根就看不见他的脸,他头上戴着个大斗笠,斗笠垂下来黑纱,眼鼻在黑纱下朦朦胧胧的,似乎很好看,又似乎有些狰狞。


杨伯雍给他续了茶,刚转身想走,客商却笑着拦住了他,拿起身边的一袋行李塞进杨伯雍手里,笑道:“这是玉石种子,送你了。”


杨伯雍没大听明白,玉石种子?这人怕不是有病。


他掂了掂手中的袋子,沉沉的,像是满满一袋石头,打开来看,里面就是最不起眼的小石子。


他没当真,只点头说谢谢。


那客商却不放他,开始仔细讲解种玉石的诀窍来,什么要找最高处的平地,土地里要有石头,然后把石子像种子一般种下去,就能长出玉来。


杨伯雍耐心听了,心里一点都没当真,扭头又想走,那客商却一把抓住他的手,风吹起黑纱的一角来,露出客商的一只眼睛。


杨伯雍见识过最好的宝石,但连他都无法形容那只眼睛中流转的光华到底有多么璀璨,也许在梦境中飞到黑夜的最高处,将星辰磨成粉末撒入王母娘娘划出来的银河里,再用神女的罗纱搅成一片碎光,才能有如此流彩吧?


“你未来能娶到最好的妻子。”


黑纱落下,客商起身走了,只丢下了这句话。


杨伯雍信了。


他找到了无终山的最高处,那里有大概一顷的平地,土地里杂着碎石,杨伯雍将一袋子石子小心翼翼播种在平地,每天都来浇水查看。


两三天、四五天,石子还是石子,地里连野草都不长了。


可他总觉得那眼睛太神异,作为一位光荣的退休人员,杨伯雍还是乐此不疲地观察着。


到了第九天的时候,他发现小石子和之前不一样了,每一颗上头都长出了豆粒大的一点异色,有的翠绿,有的洁白,有的青中泛紫,有的黄如琥珀。


那是玉石在抽芽。


 

3.


杨伯雍的茶摊关门了。


并不是因为要种玉石,他并不是什么爱财如命的人。


要说他爱什么,那他爱美人。


美人姓徐,走路仿佛乘着风,葱白一样的小手上,凤仙花汁染出的红指甲在跳舞。


可杨伯雍也不是那么肤浅的人,他爱上徐美人,是因为她的那双眼睛。


他有个本事,这人是恶是善,看眼睛就知道,当他第一次看见徐美人那双剪水双瞳时,心口里就好像有人在撞钟,当当当地让他发懵。


简直是活菩萨嘛!哦不,简直就是我的良配嘛!


右北平郡人来人往,不少行商都认得这个山里摆摊的杨老板,不过尊称他一声老板是感念恩德,人人都看得出来,杨伯雍没钱了。


所以当他关了茶摊每日在右北平郡的徐府附近傻等,总有人好心来劝。


“徐府姑娘是好,不过这家人很势力,爱财如命还刻薄,杨老板你犯不上跟他们死磕啊。”


“想娶徐小姐的人,从这里开始排队,都能排到无终山了,杨老板你——走走走,请你吃饭喝酒去!”


杨伯雍也不推辞,每天都有人请客,他就每天去吃,吃完了继续回来徐府门口傻等。


终于有一天,他深吸了一口气,进去了。


然后又被轰出来了。


徐家人说他是个穷光蛋,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,还说他有失心疯。


但杨伯雍记得最清楚的,是徐家夫人叉着腰冷笑说的那句话:


“你要是送我一双无瑕的白璧,我就把女儿嫁给你!”


别的没有,这个——似乎挺好办。


因为他的地可以收成了,如果他没记错,好像地里长的玉都算得上璧,而且好像也都没有瑕疵。


杨伯雍就屁颠屁颠跑上了山,挑出了一双白璧,又怕这一双白得不尽如人意,又选了偏暖色的、偏紫色的,他愣是在白色里分出了差别。


等徐家夫人再见到杨伯雍的时候,杨伯雍就像变戏法一样,从怀里掏出一对白璧老老实实放在桌子上,顿了顿,又掏出一对,接着又是一对。


徐家夫人说要一对,他掏出来五对,每一块都是难得一见的宝贝。


于是婚事便定了,黄道吉日也选了,杨伯雍拿一块白璧换了一身好看的行头,然后就听说徐小姐跑了。


跑前扔下了仨字:“不卖身。”



4.


杨伯雍的茶摊又开业了,只不过傻乐呵的杨老板不乐呵了。


他每天就坐在门口长吁短叹,有好奇的行人问他,他张嘴头四个字一定是“老婆跑了”。


那行人带着个大斗笠,黑纱遮着脸,一歪头,跟在鼓面上撒豆一样问道:


“为什么跑啊?嫌你穷?你人挺好啊。山里开这么个茶摊还不收钱,可真是个大好人啊,哪家姑娘嫁你都是福分啊,我要是个女的我也嫁给你。不瞒你说,有的人家都不把女儿当人,别人拿五对玉璧就把女儿全卖了,我跟你讲,本小姐——啊呸,老子最看不惯我爹娘——不不他们徐家这种做派了,找人不能找土财主,就得找你这样心地好的~大哥你看我干嘛?哎你咋掀我面纱呢!臭流氓!给本小姐滚蛋!”


翠绿翠绿的无终山里,传来了一声脆响。


郭璞卜驴鼠:神使流落人间,居然被当成怪物抓起来了?09 Dec 202000:12:40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
郭璞过江,宣城太守殷佑引为参军。时有一物,大如水牛,灰色,卑脚,脚类象,胸前尾上皆白,大力而迟钝,来到城下。众咸怪焉。佑使人伏而取之。令璞作卦,遇“遯”之蛊,名曰“驴鼠”。卜适了,伏者以戟刺,深尺余。郡纲纪上祠请杀之。巫云:“庙神不悦。此是宫亭庐山君使。至荆山,暂来过我,不须触之。”遂去,不复见。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郭璞卜驴鼠》,原文如下:



人类真是世界上最傻的动物,真的。


光是看着他们那小脑壳,就已经知道他们的智慧多么低下了。


哪儿像我,强壮的身体能撞倒一栋土房,粗壮的四脚稳如泰山,我最自豪的是胸口和尾巴,那上面生着纯洁的白色毛发,无论任何脏东西都无法污染一丝一毫。


当然了,不能指望人类和我看齐,我毕竟是庐山神使,身份高贵,自然要比他们生得好看些的。


我一边走一边想着,如果下次升神的时候有机会,一定要把行动的速度再修得快一点,这趟去荆山出差我可是受够了这乌龟一般的速度,呸,我才不是乌龟,庐山那只伏羲时代的老家伙可真是太气人了,听他说话,半天都出不来一个字,只能干着急。


身为庐山神使,我自然也是爱惜身份的,总不好抛头露面,就算没震慑着人类,万一他们嫉妒我,甚至开始膜拜我怎么办,我如此低调,不喜欢这样的做派。


但是如今到了宣城郡,我也没招了,一来,这是必经之地,而来,宣城一向人多,我想了想,只好无视这些低等生物,只管昂首阔步向前走,让他们看见也好,省得他们整天自我陶醉。


事情是如何变成现在这样的,我没搞明白,我只记得有人大喊了一句“怪物啊!”接着一大群人类四散而逃,可见我仍然优哉游哉的迈着步,他们又重新聚拢起来,围着我看。我自然不和他们一般见识,继续走我的路,可刚走出集市,上面突然掉下个大网来,带着刺鼻的腥味,居然是张大渔网,再看四面八方拉着网的人,居然都是些兵将。


什么?渔网?拜托你们搞搞清楚我是谁!我可是个神使啊!还有什么是比被一群低等动物拿着渔网抓住更侮辱我的事情吗!没有!


说没有是我太冲动了,后面的事情发展告诉我,永远不能太早下结论。


他们把我五花大绑,抬起来运去了城楼里,几个人围着我一边赞叹一边参观,其中一个看样子应该是宣城太守了,另一个服饰像是个参军,可太守对那参军是毕恭毕敬,我特意多瞧了一眼,这参军的确有点道行,也就是——会瞎算几卦的样子吧,糊弄老百姓的。


听他们称呼,这参军叫郭璞,这人我听过,果然是个死算卦的!他对着我盯了很久,起了一卦,得了个“遁”卦,很好,连卦象都在告诉你要滚,马不停蹄地从我面前滚蛋!没想到他又起了个“蛊”卦,也行啊,意思就是你再不滚要遗祸无穷啊!没想到郭璞摇头晃脑地想了一会儿,一拍脑门笑道:“我知道这个怪物叫啥了!”


你丫说谁怪物!不过能知道我庐山神使的名号也是不简单了,我正想着呢,只听得郭璞说道:“这怪物叫驴——”


驴?我要是驴我早踢死你了我!


“鼠!叫驴鼠!”他下了结论。



驴鼠是啥?我说你这破脑子也就别算命了吧!你瞅瞅我这牛一样的身板、大象一样的四腿,还有我这一尘不染的白毛!你,有,见,过,这么,白的,驴或者鼠,吗!


我后悔了,假如我升神的时候能选,我一定要选学会说话,喷死这群傻帽!


但是我现在还不会,我只会嗷嗷叫,当然,叫得很是威风,我都为自己的叫声感到骄傲。


谁知道旁边那个傻兵听我叫出声,还以为我想干嘛,拿着戟就往我屁股上捅,直插进去一尺来深。


嘶——你给我等着啊,老子记住你了!以后每次如厕都要问候你祖宗一百遍!


你这就同情了吗?早了!他们还把我拖去了神祠,说是要宰了我?我这才感觉事态失去了控制,我还是个神使,刀枪剑戟斧钺钩叉都能干掉我。


我又改主意了,等日后升神的时候能选,我还是选金刚不坏身吧。


呸,还等什么升神啊,我现在要死了啊喂!怎么办!怎么办?


神祠的巫婆看着我,我看着她,周围是一片喊杀声,哪儿来的仇怨呢?你们这些愚蠢的人力,哪里来如此大的杀心呢?


我闭上眼睛,知道这回算是栽了,虽然我不明白他们的恨从何来,怒从何起,但我总觉得这些愤怒又愚蠢的人类,在灵魂深处小心翼翼地守着他们的卑微与惊恐,生怕被知晓了,便再也无法强充伟大。


我是怜呢?还是恨?亦或是愤怒?我也不知,只觉得一股仿佛永无止境的悲哀涌上心头,那悲哀是从他们口中的“杀”字传达过来的,我的眼角流下了一滴眼泪,落在胸前的洁白皮毛上,立刻滚落到地上。


我说过,我的白毛是纤尘不染的。


可就在这时,我听到了一个声音:“你们这些愚昧的人。”


我会说话了?我睁眼看了看,发现是那巫婆开口了,她干瘪的嘴唇好像两块破抹布,可她说的话确实是我今天听到的最动听的话了。


“这是宫廷湖畔庐山神的使者!本神祠的神灵对你们的做法很是恼火!”


对哦,这不是神祠吗?哪家神?我抬起头来四处看,发现猪神正一脸不好意思地看着我挠头。你这头死猪!回头我一定去告状!


那巫婆继续说道:“神使要道荆山去,临时经过了我们这里,你们怎么敢惊扰他呢?”众人都满脸惶恐,纷纷解开我身上的渔网,还把那支戟给小心翼翼拔出来了。


嘶——


我一瘸一拐地继续向荆山走,那些人在我身后投来惊恐的目光,似乎害怕我的报复,同时又不敢杀我触怒神灵。


所以人类真是愚蠢的动物啊。


假如升神的时候能得一件好处,我是选速度呢,还是选说话,亦或是金刚不坏之身。


我看了看自己胸前的洁白皮毛,又看了看自己壮硕的身躯、稳妥的四肢,突然明白了。


他们不过就是——易碎而已,一点点恐惧就能让他们歇斯底里。


我突然感觉到身体逐渐变得轻盈起来,那白色的皮毛在发着光亮,天空中乌云四散,神光如同羽毛一般纷纷落在我身上,裹住了我的身体。


我居然在此刻升神了,我抬起头,那层云之间仿佛藏着天的微笑,不可捉摸,也无法逃离。


怎么选呢?怎么选才能让他们不怕我?那些可怜的、愚蠢的、又令我心疼的人类。


我作出了选择,粗壮的四肢变得纤细脆弱,白色的皮毛成为了上好的缎子包裹住身躯。


丑便丑吧,既然为神,总得作出点牺牲。


直到暮色四合,天隐去了行迹,我孤身踏上了旅途,才迈了一步便后悔了。


嘶——忘了治伤!


蟛蚑化鼠:如果把晋朝天灾写成赛博朋克,是一种什么体验?06 Dec 202000:22:00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
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蟛蚑化鼠》,原文如下:

晋太康四年,会稽郡蟛蚑及蟹,皆化为鼠。其众覆野。大食稻,为灾。始成,有毛肉而无骨,其行不能过田,数日之后,则皆为牝


太康四年,会稽郡沦陷了。


一开始,人们只是觉得田间的老鼠开始变得多起来,糟蹋了不少粮食。


紧接着,天上的太阳被不明的黑色物体遮住。


有的人求神拜佛,害怕是天降大灾,有的人心中疑虑,认为是认为阴谋。


但没有人可以说得出,敌人到底是谁,目的又是为何?


没有人。他们甚至连敌人的样子都没见过。


唯一能够确定的是,会稽郡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土,只要入了夜,留在地面上的人们会被不明的怪兽袭击,成为一具被啃食殆尽的骸骨,静静等待天明时人们的收殓。


而人们收殓的不仅仅是人类的骸骨,更是千万亩只剩下根茎的焦黄田地。


死亡已经不再是一句空虚的威胁,它无处不在,让一切生命都变得脆弱得可笑。


人们脚下的土地,以及每天准时到来的黑夜,就是死亡本身。


于是人们给死亡起了个名字,叫“夜刀”。


逃离,成为了会稽郡的主旋律。


 


十几万人组成了浩浩荡荡的队伍,他们击碎了军营的高墙硬弩,疯狂地掠夺了所有的盔甲和武器,仿佛一支勇猛无比的钢铁之师,却一切全靠血肉与希望燃尽的杀机。


最强大的,最勇猛的,却最先离开了会稽郡。


留下的,是无法逃离的百万军民,他们瑟缩在重重加厚的墙壁中,吃力地呼吸着稀薄的空气,数着一粒粒粮食,仿佛数着自己剩下的日子。


这样的日子,直到一个人振臂一呼,才算是告一段落。


这个人叫戴显。


当他五年前第一次出现在人们面前时,人们并没有发现他的特别。


他于平静的夜晚到来,面色微黄,风尘仆仆,牵着拉车的瘦马,身后是一具巨大的黑漆棺材,他说,棺材里睡着吴国的一位皇帝。


人们不信,带着嘲讽的笑容眼见他恭恭敬敬将皇帝安葬,墓前土地留下了数滴泪痕。


“他早已疯了。”人们这样评价他,便再没见过他。


直到夜刀出现,众人奔逃,留下了绝望的百姓仿佛无头苍蝇,易子而食,杀人掳掠,可正在这时,戴显却披星戴月,重新站在人们面前。


他仍然面色微黄,风尘仆仆,可眼角的泪痕早已不见,他高高举着一支火把,站在府衙的高墙之上,声音却钻入了每一户人家。


“地上不能活,便掘地而生!我戴显用半世寿数,换会稽一月无灾!”他的声音仿佛燃着烈焰的剑。


一把能够抗衡夜刀的剑。


一连七天,戴显独自站在黑夜里,毫发无损。


第七天,人们纷纷走出了畏缩的壳,拿起了锄头和工具。


一个月内,会稽郡各地均建成了巨大的地下壁垒,工匠们用尽了一切机巧,在壁垒顶端打造了无数微小却足够透风的细孔,甚至设置了几处铜镜通道,让阳光得以通过反射穿过地面,照亮几处地下薄田。


希望重新来了,它的名字就叫戴显,如今人们叫他天子。


没人觉得不妥,会稽历经了多少天灾人祸,水旱大难,而无论是汉还是晋,天子永远遥遥坐在他的宝座上,一言不发。


在他们心中,戴显才是真正的天子。


在天子的带领下,人们分为两个等级,白天,老弱妇孺组成了探路人,负责在地面上搜寻食物和幸存者,一旦夕阳开始下落,便迅速返回地下。


宝贵的有生力量一直蛰伏在地下,负责在地下种植粮食,供给粮食和装备。


而不幸得了绝症的人,和将死的老人,一旦黑夜降临,便会被赶出地下壁垒,名为“调查夜晚情况”,实则是活生生的祭品。


当然,夜刀还是那么神秘,这些祭品无一生还。


两年来,人们甚至已经忘记了夜刀是杀戮者的事实,为了心里好受一些,越来越多的人认为夜晚留在地上,是罪,该死。


而夜刀不过是执行了死刑而已。


所以当一个少年在黑夜连滚带爬地冲进地下壁垒的时候,人们的第一反应是杀了他。


“你破坏了地下壁垒的规则!”


“你违反了天子的命令!”


“叛徒应该被夜刀杀死!将他赶出去!”


少年被人们推出了地下壁垒,沉重的石门迅速关上,生怕来无影去无踪的夜刀杀来。


可是第二天,当先锋们再次出门探索的时候,看到的却不是少年的骸骨,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


少年衣衫褴褛,在夜刀肆虐的黑夜里,毫发无损。


第三天早上,他依然坐在地下壁垒门口,向人们颤抖着讨要水和食物。


有人动摇了,偷偷分给他两壶水、十张饼。


于是第四日、第五日、第六日,少年依然活生生地坐在壁垒门口,仿佛存在本身就是对夜刀最大的嘲笑。


终于有人将少年带回了地下,这次,没有人反对,因为即使已经在地下活了两年,每个人心底还是藏着一个碧波荡漾、绿柳成荫的会稽郡。


“孩子啊,你是何人?又为何没有被夜刀杀死啊?”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强行压抑着心里的激动,缓缓问道。


少年面色沉稳,带着些他年龄不该有的气度:


“老丈好,我叫孙六郎,祖上是大名鼎鼎的孙权孙仲谋,只可惜我孙氏国破,我是在战乱中生下来的。至于夜刀……我也不知,它们见到什么活的都会扑上去吃掉,可是不知为何,见了我却会躲开,甚至有的还显得颇为惧怕,你们管那些怪物叫‘夜刀’吗?如此丑陋之物,怎么配有如此威猛的名字?”


“它们?”老头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,“夜刀,不是一阵风?一片云?一道阴影?”


那少年睁着圆滚滚的眼睛,说道:“自然不是!说来也奇怪,这地方真是邪门!我一路流落至此,一日傍晚,夕阳如血般红,突然只听得一声龙吟从东面传来,那天上乱飞的蝗虫、地上乱爬的虾姑螃蟹,突然一瞬间都仿佛死了一般落下的落下、翻个的翻个,一动不动。


“又一声龙吟,它们突然个个变成了大肉虫子一样,没有骨骼也没有眼睛,只知道一个劲儿的蠕动,等月亮升起的时候,便瞬间化作一只只眼睛发绿光的大老鼠,足有两掌长,不仅见活物就袭击,而且死不见尸,更可怕的是,速度极快,跳起来有七尺高,任何人兽都逃不过他们的利齿!”


“你说龙吟是自东面来?”一个壮年男子忍不住插嘴问道。


“不错,那声音很近,应该不过两三里地。”少年如实答道。


那老人听了,只沉吟不止,却不在追问。


“这事情得报知天子,让天子来定夺!”壮年男子大声说道,转身就走,可老人却拦住了他。


“等等,先莫要跟天子说,”老人微微捻着花白的胡须,低沉着声音说道,“我前天曾经探察经过,东边三里处,正是当年天子来我会稽郡的时候,埋葬黑棺材的地方。”


话音刚落,周围人都开始窃窃私语。


“你是说……”壮年男人吓得脸色煞白,却终于没敢说出那句猜测。


这个猜测太过可怕,似乎说出口就会要人命。


那少年左看看,右看看,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,以为他们不信自己的话,便大声说道:


“我说的千真万确!你们若不信,今晚随我一起前去,在我身边,怪物应该不会扑过来!”


那壮年人一惊,后退了两步,踉跄坐在地上,周围的人们也纷纷拉开了围着少年的圈,哗啦啦一下子,少年身边空出一大片地方来。


壮年人也不站起来,只是怒道:“你这是抓我们去送死!”


那老人却并没接他的话,只是缓缓走到少年身边,声音虽小却仿佛千钧之重:


“老朽已经六十,没多少日子了,我愿意随你去。”


众人无声,突然一个温雅的声音说道:“我也去。”那人瘦弱矮小,从人群里慢慢挤出来,走到了少年身边,接着看了看远处铜镜反射下来的光线:


“我想念我书斋前的那两株垂柳。”


没有人再说话,只有一个个人低着头,咬着牙,站在了少年身边。


一共是十五人。


 


夜悄无声息地降临了,十五个人正如从前的祭品一样,排着队走到门前。


可是这次送行的,不再是麻木和残忍,而是泪水和希望。


假如他们真的找到了关键……人们不敢想,生怕愿望太美好,心再次被活生生击碎。


十五个人从壁垒中鱼贯而出,悄无声息地向东奔行,星月仿佛饮满人血的妖怪,偷偷将目光投在他们身上,照出一片惨淡的白影。


他们曾抛弃了大地,如今又背叛了天子,将身体投入无边的黑暗,以命化作那无依的柳絮,可却不知为何,他们却满心骄傲。


才走了一里地,四方便涌来了无数大老鼠,每只的双眼都闪着疯狂的绿光,将他们彼此的脸映衬得如鬼似魅。


而在他们中间的,是孙六郎。


群鼠饥饿难耐,迅速围住他们,却又似惧怕孙六郎,不敢太过靠近。


十五人尝试着继续向前迈了一步,怪鼠跟着他们前进了一步,依然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距离。


于是一个无比诡异的景象出现了,无边无际的绿色光点围绕着十四个人,而十四个人,围绕着一个少年,好似两重圆圈,缓缓向东移动。


只是两里地,可他们觉得自己仿佛走了万古千秋。


吴废帝孙亮的坟墓就在一片凄清的荒岭上,原本就野草丛生,如今寸草不生,更是令人心里发毛,老人记得那石碑是个无字碑,可在暗夜之中,碑上却写着些什么,只是被无数蠕动着的老鼠围绕着,看不清楚。


孙六郎绕着坟墓团团走了一圈,那些老鼠便纷纷逃散,众人齐力挖掘,不一会儿便把那口黑漆棺材掘了出来。


棺盖一起,突然腥风大作,在火把的照耀中,那棺材中突然飞出一团黑气,慢慢凝聚,仿佛一条漆黑的飞龙,一声吟叫,众人只觉得天旋地转,火把都灭了几支。


那黑龙叫完,便向地下壁垒方向飞去,不知影踪。


无数的怪鼠们听见那声龙吟,突然都伏地不动了,有的原地化成一滩水,有的变作虾蟹和飞虫,一瞬间,天地仿佛安静了下来,又过了一会儿,星空下响起了一声虫鸣。


那是会稽郡久违了两年的,第一声的夏夜虫鸣。


萧瑟的墓碑重新露出了样子,粼粼的字仍在夜里发光,上面写着四个笔意森森的大字:


吾 乃 天 子


“你们可回来了!天子发疯了!”当他们回到地下壁垒的时候,众人没来得及问情况,只是七嘴八舌地述说。


戴显嘴角流着鲜血,正站在他的地下宫殿中,瞪眼看着周围的百姓。


“是谁!是谁掘我坟墓!”他疯狂地喊道。


“是我。”孙六郎站在宫外的田中,缓缓看着他,似乎猜出了点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。


“你!”戴显疯狂奔出宫,伸出一只手指指着孙六郎,眼角却流下了两行清泪:


“你!天下人皆可诛我孙亮!唯有你!你不行!”他冲上前去,似乎想掐死孙六郎,手却颤抖着不听使唤。


“我孙亮,孙权孙仲谋之子!受命于天!而乱臣贬我,小人杀我,死无葬身之地!化身为厉鬼,附在戴显身上,也不过只能在会稽当天子!怎么了!会稽本就是我的!而你,你是我亲孙子,却为何起我坟墓,坏我大计!”


“我不甘心!”戴显的眼角流下的不再是泪水,而是鲜血,紧接着,鼻孔、嘴角也开始淌血,“我不甘心!我要杀了你,占你的身子,屠光整个会稽郡!”


可正在此时,一道阳光悄然穿过铜镜,落在孙六郎的身上,也落在戴显的身上。


戴显突然尖叫了一声,无数黑气从他的五官流出来,又消散在阳光里,片刻只见,便成为了一具枯骨,只剩下空中还若有若无地飘着那句话。


“不甘心啊——”


阳光,本就比天下任何律法规则都公平得多。


孙六郎静静看着那一道道落在田上的阳光,良久良久,才回过头向老人笑了笑:


“你们会稽郡的朱楼绿柳,我还能有幸得见吗?”


老人捻须也微微一笑,看着远方缓缓开启的石门和逐渐离开的人们,摇了摇头:


“那不成,至少得等两年,建楼要花钱啊。”







营陵道人:小伙追妻火葬场,结果被勾走了命!——轻恐怖02 Dec 202000:12:39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
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营陵道人》,原文如下:
汉北海营陵有道人,能令人与已死人相见。其同郡人妇死已数年,闻而往见之,曰:“愿令我一见亡妇,死不恨矣。”道人曰:“卿可往见之。若闻鼓声,即出,勿留。”乃语其相见之术。俄而得见之;于是与妇言语,悲喜恩情如生。良久,闻鼓声,恨恨不能得住,当出户时,忽掩其衣裾户间,掣绝而去。至后岁余,此人身亡。家葬之,开冢,见妇棺盖下有衣裾。


张道士闭目坐在蒲团上,仿佛一座粗略雕成的巨蛇石像。


曹元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心里把他比喻成这样,张道士既不细弱,也不阴郁,他就穿着干干净净的道袍,简简单单坐在那里,表情安稳中还有一丝神圣的意味。


但曹元就是感觉,张道士这个样子有些冰冷,又有些令人恐惧,这种恐惧非常原始粗糙,无法细究,只在他脑袋放空的时候向他袭来。


所以曹元不说话,生怕惹到了张道士,给自己招祸。


可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张道士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,而曹元却等不及了,就算张道士再怎么可怕,曹元也要试一试了,他的愿望实在是太迫切。


“道长?”他试探着用最和顺的语气问道。


张道士眼开一线,一股冰冷的目光细细扎在曹元脸上,让曹元不禁寒毛直竖。


但是曹元必须继续下去,他再也没法等了。


“我是来求道长帮忙的……”他的声音又谨慎地提高了一些。


张道士却没有什么怪罪的意思,只是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

曹元咽了口口水,鼓起勇气说道:


“小人听闻,道长法力高强,精通唤鬼之术,即便人已经死去多年,还可以通过做法,让鬼魂与活人见面,而且鬼魂的音容笑貌一如生前……”


张道士张开嘴,一个字缓缓从嘴中放出来,仿佛是神像前的一缕青烟:


“然。”


曹元听了这句肯定,心中不禁激动起来,声音也带了一点颤抖:


“小人…小人的发妻,与小人情深,可怎奈她命薄,三年前因突发急病,就这么去了。小人这几年浑浑噩噩,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,若道长,若道长可以让小人看见亡妻,再跟她说一会儿话…….”


说到亡妻的事情,曹元的情绪终于崩溃了,哭道:


“不!就算只说一句话,或者只见一眼,看一眼她的模样也好,小人就算是死了,也死得不枉了。”


曹元期期艾艾说完,本以为张道士要拿捏几下,把价格提得高高的,他都做好了准备,哪怕倾家荡产都在所不辞。


可谁知张道士却叹了口气,道:


“你这份真心,也算是感人了,这样吧,老道这便帮你做法,分文不收,不过到时你一切都的听老道的嘱咐,不得有半点差池。”


曹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放空似的“啊?”了一声,接着才反应过来,连忙跪下连连磕头,哭得稀里哗啦。


张道士拿起一只小鼓,上面画了不少稀奇古怪的花纹,他用手轻轻一拍那鼓,鼓便砰砰响起来,虽然声音不大,但每响一下都似敲打在曹元的心口上,仿佛张道士敲的不是鼓,是曹元的心。


“你一会儿等我念完咒,就走到这个门后面,你的妻子会在那里等着你,你想说什么想问什么都随你,但切记一点,一旦你听到了这个鼓声,就必须马上出来,一刻都不可以逗留,在鼓声结束的时候,连一根头发、一片衣襟都不能在门里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

曹元满口答应,张道士又怕他忘了,再次嘱咐了两遍,才终于掐诀念咒。


只听得阴风阵阵从外面刮进来,曹元仿佛还在这阵风中闻到了一些湿润泥土的气息,好像什么深埋在地里的东西刚刚经过他面前。


紧闭的门被大风吹得吱吱呀呀,突然仿佛有一只手拉开两扇门,又倏地合上,纹丝不动了。


张道士对着门做了一个“请进”的姿势,曹元深吸了一口气,猛地开门走了进去,门在他身后自动合上了。


他第一眼看到的,就是那个死了三年,令他魂牵梦萦的妻子,妻子盘着生前最喜欢的发髻,上面插着的发簪还是他亲手为妻子打的,在妻子下葬的那天,他将发簪与妻子的尸体一同封进了棺材里。


曹元的眼泪一下子便流出来了,他轻轻唤了一声“兰儿”,妻子一回头,正对上曹元深情脉脉的目光。


兰儿一下子眼圈就红了,道了一声夫君,冲上来握住了曹元的双手,珠泪涟涟。


曹元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,兰儿的样貌、声音和生前一模一样,午夜梦回时,他曾多少次梦见过类似的场景,他生怕这也不过是一场美梦罢了,三年来,这样的梦他做过无数个。


可怀中是温香软玉,耳边是妻子动情的呢喃,这的的确确不是梦。


曹元要快乐疯了,他拉着妻子的手说了很多,两个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,不觉时间偷偷流逝,而曹元也没有注意到这个房间的墙壁,仿佛没有窗户,烛火闪烁着幽幽的绿色。


两人情意正浓,突然一阵鼓声急急响了起来,砰砰砰,仿佛就敲在曹元心上。


曹元记得张道士的嘱咐,立刻挣脱妻子的怀抱向门口冲去,兰儿在后面悲切地哭起来,求道:


“夫君,陪着兰儿不好吗?”


曹元心都要被哭碎了,可是他一刻不敢停留,立刻把门推开冲了出去,门在他背后猛地合上,他呼出一口气,刚要迈步,可谁知怎么都走不动,他回过头来,只见门缝紧紧夹住了他的一片衣襟。


曹元冷汗蹭地冒出来,张道士的话仿佛在耳边响起:


“连一根头发,一片衣襟都不能在门里。”


他发狂地一扯衣襟,急急向外走去,此时,鼓声停了。


门外,张道士仍然端坐在那里,高深莫测。


曹元向张道士又磕了几个头,感谢他出手相助,张道士却不大关心他有没有见到妻子,只是一再问:


“你当真是一刻没停留吧?”


曹元点头,可是又吞吞吐吐地问道:


“您刚才说,连一片衣襟都不能留在里面…”


“不错。”
“那如果留下了,会怎么样?”


张道士眼睛蓦地睁大,手指一掐,叹道:


“罢了,罢了,都是天意。留下了就是大凶临头,多则三年,少则一年,你恐怕是撑不过去了,回家准备身后事吧。”


曹元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脑门,耳朵里乱哄哄的,仿佛无数的人在对着他咆哮,他嘴唇颤抖问道:


“可有解法?”


张道士又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看着曹元当他面吐出了一口鲜血。


一年后,曹元死了,家人按照他的遗愿将他和妻子合葬,在打开妻子坟墓的时候,族里的一个孩子突然喊道:


“那个棺材夹着东西!”


众人看去,只见妻子的棺材盖底下夹着一片男子的衣襟,花纹很是熟悉。


“这不是曹元生前最喜欢的衣服吗?是他妻子亲手做的,他一直穿到去年才突然扔掉。”


“可惜了,这么年轻。”


那老坟墓的土重新被翻过,散发出一股湿润泥土的气息,上面的墓碑多了曹元的名字,风呜呜呜地吹过去,人们仿佛听到一声女子哀婉的叹息,有人说,他还听到了女子的声音,声音说:


“夫君,你终于来了。”




边洪发狂:三国大将突然发狂,自己杀自己全家?——恐怖30 Nov 202000:13:20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边洪发狂》,原文如下:

宣城边洪,为广阳领校,母丧归家。韩友往投之,时日已暮,出告从者:“速装束,吾当夜去。”从者曰:“今日已暝,数十里草行,何急复去?”友曰:“此间血覆地,宁可复住。”苦留之,不得。其夜,洪欺发狂,绞杀两子,并杀妇。又斫父婢二人,皆被创,因走亡,数日,乃于宅前林中得之,已自经死。


此间血覆地,宁可复住?   ——《搜神记》



当尸体被人们从树上解下来的时候,雨早已停歇。


在升腾的雾气中,阳光都显得有些迷蒙,灰灰铺洒在尸体的脸上。


或者,不应该叫他尸体,因为在孙翊看来,边洪压根就不像是已经死了。


他身上还穿着白色的丧服,脖颈绕着的麻绳还没被收起来,双眼弯起了一个颇有点幽默的弧度,脸上犹摆着一副僵硬的笑容。


若不是这笑容幅度太大,咧得把嘴角都撑破,满是黑血。


若不是那本应好好呆在嘴里的舌头,此时几乎全部伸了出来。


孙翊真不能相信,边洪已经死了。


“死,这么好笑吗?”孙翊皱着眉头看着边洪的尸体,有些困惑,又有些难受。


在汉末乱世之中,死亡是很平常的事情,作为一个家将,边洪本就发誓为保护孙翊豁出性命,但孙翊怎么也没想到,如此能干的边洪,居然就这么默默无闻地死在了这个小破树林里。


“兄弟——”孙翊动了动嘴,仿佛想跟尸体说些什么,但是最终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,霍然转身,对身边瑟瑟发抖的家仆说道:


“那两个婢女带来了吗?”


一个少女被家兵拉到了孙翊面前,她算得上是清秀,但此刻眼神畏缩,发髻凌乱,面色青中带灰,憔悴不堪,显得又是可怜,又是狼狈。


家兵行了礼,报告道:“另一个昨夜自己把自己吓死了,只剩这个。”


孙翊盯着少女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些:“别怕,你再跟我讲一遍前天发生的事情,慢慢讲,但是尽量不要遗漏。”


那少女本是面向孙翊和尸体的,此时瞟到了尸体,连声都不敢出,颤抖着换了个方向,再也不敢转头,只盯着地上刚长出的细草,断断续续地说道:


“前,前天,我们在准备太夫人的丧仪,然,然,然后,边老爷有个朋友,叫叫叫韩友友友友……”


“叫韩友对吧?是个书生,我知道他。”孙翊有点听得不耐烦,扭头跟家仆喊道,“韩友到了没有?”


家仆应道:“昨日收到信便动身了,快到了。”


“对,叫韩友,他还带着个随从,跟老爷谈了几句,我也不懂,说什么‘没有放火’‘风大’之类的话,聊完之后,韩友出了厅堂,便很焦急地跟他随从说:‘赶紧收拾东西,我们连夜离开这个地方。’”


说了几句,婢女越说越顺,可见平时也是伶牙俐齿,只是吓得狠了才结结巴巴,孙翊摆手让她停下,道:“他说要走的时候是何时?”


婢女想了想,道:“大概申时,太阳几乎落山了。”


孙翊眉头又皱了起来:“申时?方圆几里地都没什么能住的地方,韩友申时出去,得到半夜才能找到落脚地,边洪没有挽留他吗?”


“挽留了,边老爷说:‘饭菜都备好了,留宿一夜再走吧。’随从也说:‘天都黑了,咱们大老远辛辛苦苦几十里过来的,怎么就突然走了呢?’可是韩友就是坚持要走,谁都拦不住。”


孙翊道:“他没说为何要走?”


“没跟边老爷说,但是出了门,我听见他跟随从说了一句:‘今晚这里的鲜血会流得满地都是,怎么还能继续住?’”


“奶奶的,这韩友邪门得紧。”孙翊不禁骂了句粗话,想了想自己的身份,又干咳两声,继续问道:“后来呢?”


“后来……后来……”那婢女好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,突然深吸一口气,扑通一声坐到了地上,缩成一团。


孙翊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的脾气,跟家兵说道:“把我夫人叫来,她惯会安抚人,我可做不来。”


只听一阵环佩叮当,一个略显低沉却极其悦耳的声音说道:“不用劳烦,我早知将军需要,我已经来了。”


孙翊的夫人徐氏一身紫色衣裙,款款向婢女走了过去,竟然直接坐到了婢女身边的地上,也不顾地面上有未干的污泥。


她伸出纤纤素手轻拍着婢女,沉声说道:“孙策将军勇武盖世,孙权将军英明俊逸,都是响当当的英雄,我家将军既是他们的亲弟弟,自然天生豪杰,奸邪避之唯恐不及,有他在,你怕什么。”


她的声音似乎有一种令人安心的魔力,那婢女缓缓放松了下来,抹了抹眼泪,继续说道:


“到了夜里,边老爷他突然在屋里大声喊叫,让下人把两个小公子带过去给他看。我们都以为是他离家久了,想念自己的孩子,便叫醒小公子,带了过去,当时……当时他手里拿着一根麻绳,在空中甩来甩去的,一边甩一边呵呵大笑,见到了两个小公子,便大声说道:‘快来!快来爹爹这里!哈哈哈!’”


那婢女学得有模有样,即便是白天听到这笑声,都让人寒毛直竖。


“二公子便走了过去,问老爷:‘爹爹,你在玩什么?’边老爷笑着说:‘你过来,我教你玩!’然后趁着二公子过去,突然把绳子套在二公子的脖子上,两手同时使力一勒,我当时听见喀啦一声响,他居然…….居然把二公子的脖子骨,活活给勒断了!”


婢女说到这里,浑身抖得像个筛子,再也说不下去。


徐夫人轻轻拍着她后背,叹道:“真是罕见的惨剧,接下来呢?”


那婢女不知为何,只要徐夫人催着说,再害怕也要继续说下去,续道:


“大公子吓呆了,尖叫一声,就想向外逃,只见边老爷把麻绳收回手里,向外一挥,又套在大公子的脖子上,把大公子拉到自己身前,再将麻绳在大公子脖子上绕了两圈,狠狠使劲,大公子就……就,呜呜呜!”


徐夫人掏出手绢,温柔无言地擦干婢女的泪水。


“夫人,夫人就赶过去查看,看见公子们都死了,就撕心裂肺叫起来,冲上去也不知要理论还是想拼命,老爷一边大笑一边喊:‘夫人来得正好,我饿了!’便一口咬在夫人脖子上,撕下来一大块皮肉,血好像雨点一样落了满地,老爷一嘴的血,还在哈哈哈地笑!”


“我看到这一幕,只好和别人拼命地往外跑,老爷抽出刀来,大声笑道:‘别跑啊!过来陪我们吧!’然后就发疯一样挥舞着刀,砍死了好多奴仆,我和贾姐姐也都被砍了一刀,我想着老爷发疯,不一定理会我们有没有死透,便拉着贾姐姐一起装死。”


“当时月亮渐渐落下去了,院子里黑成一团,老爷仿佛在黑暗里也能看见,砍死了剩下的人,把刀往地上一扔,突然天上连着劈了好几道闪电,把一地的血啊,尸体啊,都照得清清楚楚,边老爷突然跪在地上大哭,眼睛里流的却是血,他嘶声喊道:‘我怎如此命苦!’接着又嘻嘻哈哈地笑,蹦起来向着前门的树林跑过去了。”


婢女说到这里,再也支撑不住,头一歪便晕了过去。



徐夫人叫左右把婢女搀扶走,站起来粗略整理了仪容,才对孙翊说道:


“是中邪。应该是附近吊死的人,本就怨气冲天,再加上边领校(魏晋官职名)刀下有不少亡魂,就一发不可收拾了。”


孙翊低低咒骂了一声,道:“边洪这么勇武的人,居然就这么容易着了道?”


徐夫人摇摇头,叹道:“韩友已经到了,我刚刚问过他,他之前提醒过边领校,嘱咐他把柴草堆在指定的地点烧着,这样可以辟邪,谁知当天风大,边领校怕火势蔓延,就没有烧。”


“呸,一派胡言,都是方士的瞎话!”孙翊破口而出,但突然想起徐夫人也擅长占卜方术,顿时有些尴尬。


徐夫人却不以为然,淡淡微笑道:“将军说得是,若什么罪孽劫难,能靠烧一大堆柴草就可以解决的话,那天道也太过儿戏了。真正诡谲的不是鬼神,是人啊。”


说罢,她拉着孙翊的手,直视着他的眼睛:“若日后谁敢伤您,我虽不是男儿,也必为您报仇。”


孙翊阴云满布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:“夫人这般说,我孙翊真是安心啊。”


他一边说,一边拉着徐夫人慢慢走远,身后响起了搬运尸体的声音,还有一道悄然亮起的刀光,正照在孙翊的后心。


夫人乃还缞绖,奉览、员首以祭翊墓。   ——《吴历》



费孝先之卦:震惊邻里的浴室杀人案,居然发生逆天反转!——搞笑26 Nov 202000:15:17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费孝先之卦》,原文如下:

西川费孝先善轨革,世皆知名。有大若人王旻,因货殖至成都,求为卦。孝先曰:“教住莫住,教洗莫洗,一石谷捣得三斗米。遇明即活,遭暗即死。”再三戒之,令诵此言足矣。旻志之。及行,途中遇大雨,憩一屋下,路人盈寒。乃思曰:“教住莫住,得非此耶?”遂冒雨行。未几,屋遂颠覆,独得免焉。旻之妻已私邻比,欲媾终身之好,俟旋归,将致毒谋。旻既至,妻约其私人曰:“今夕新沐者,乃夫也。”将晡,呼旻洗沐,重易巾帏。旻悟日:“教洗莫洗,得非此耶?”坚不从。妻怒,不省,自沐。夜半反被害。既觉,惊呼,邻里共视,皆莫测其由。遂被囚系拷讯。狱就,不能自辩。郡守录状,旻泣言:“死即死矣,但孝先所言,终无验耳。”左右以是语上达。郡守命未得行法,呼旻问日:“汝。四邻比何人也?”曰:“康七。”遂遣人捕之,“杀汝妻者,必此人也。”已而果然。因谓僚佐曰:“一石谷捣得三斗米,非康七乎。”由是辨雪,诚遇明即活之效。


“王旻杀人了!”


“他在外地行商沾了邪祟,回了家就把妻子的头咬了下来!”


“我听说咬的是手!”


“不管怎么样反正他是动嘴咬的,那时周围十里地的人都能听见他呵呵狂笑的声音!”


“十里地……我怎么没……”


“说明你耳朵不好,赶紧吃药吧!”


街头巷口的流言仿佛一阵裹挟着血腥的风,一瞬间吹遍了乡里。


在众人给他编排着匪夷所思的传闻之时,人畜无害的王旻正在堂下跪着,浑身衣襟在被捉拿的时候撕扯得破破烂烂,眼角犹带着泪痕,整个人显得可怜巴巴,仿佛一只大冬天被按进水里蹂躏过的猫。


不怪他惊慌失措,遇上这种事情,但凡能保持清醒不晕倒,都算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。


“如何作案,为何杀妻,快给本官速速招来!”郡守气得破了音,每个字都仿佛一只小炮仗,炸得王旻双耳开花。


杀人案也就罢了,但郡守当官这么久,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么惨的,若不给个交代,这么富有传播性的事件难保不传去别的地方。


影响仕途啊!


“我我我我不是我!”王旻被唬得只知道瑟缩着。


郡守深吸一口气,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的音量,认为只有控制住脾气,下面跪着的这个胆小鬼才能利利索索说话。


“你莫急,慢慢说来,若有冤屈,都给本官说明白。”郡守连上辈子的耐心都用上了,终于强行将话音放平。


王旻也终于从这句话里得到了一丝希望,连语速都快了几分:“小人没有杀妻!小人昨日回了家,早早便歇息了,可今天一早没见到内室,便四处寻找,谁知,在浴室发现了一个大麻布袋……”


郡守一指堂上呈着的麻布袋,上面沾满了血浆泥土,还被不知名的东西打得破破烂烂:“是这个布袋吗?”


王旻忙不迭点头,续道:“正是!小人见那布袋上有血迹,甚是异常,便打开一瞧——”说到这里,突然浑身一颤,再也跪不住,坐倒在地,抖成一个筛子。


“行了,别唱戏了,八成就是你打死的,还在这里假惺惺扮起来了!起来,继续说!”郡守一见王旻的怂样,火气又上来了几分。


“是,是!小人一打开布袋,正见到内室的脸,直勾勾看着我,小人便大喊起来,街坊邻里都过来后,才托胆大的把布袋打开。小人的内室,她……被套在麻袋里,被乱棍打死了,凶手下手之歹毒简直前所未见,小人的内室连四肢都被打折了,脖子都被打烂了,麻袋一抖,她的头便咕噜噜滚了下来,血流了一地……”


郡守想象着当时的场景,那麻袋的血腥气犹未散去,不仅一阵烦恶,;连眼前的茶水都显得像鲜血一般,难以入口。


“你说你昨夜早早睡了,甚至没有管你的妻子?”郡守挑着眉追问了一句。


“正是,小人长途奔波,实在疲累。”


“说谎!你长途奔波归家,一身的尘土,为何不先去洗澡?本就甚是可疑,加上你的妻子就死在浴室里。本官看来,恐怕你是先杀死了妻子,然后因为恐惧不敢洗澡吧?”


王旻没等他说完,忙不迭一串的“冤枉啊”“不是我”地开始一边磕头一边叫苦,要多委屈有多委屈。


郡守皱皱眉头,这种场面早就见多了,个个杀人犯都说自己是冤枉的,也不打算管他,正打算宣判,怎知在那一连串的叫苦声中,听见了一个名字,让他不禁起了疑心。


“这都是因为费孝先的预言啊!”王旻惨叫道。


“居然是他?”刚刚对自己的判断把握十足的郡守开始犹豫了,要知道,费孝先的大名,但凡是消息灵通的,都无不知晓,这人精通占卜,据说能够窥得天机。


“费孝先的预言?他说了什么?”郡守重新坐端正,问道。


“小人上个月去成都做生意,正巧费先生也在成都,您是知道的,费先生的预言灵验无比,小人便慕名去见他,也是运气好,费先生居然同意帮我占卜一卦,占卜完成后,对我说了五句话。”


“叫停下来别停下,叫洗澡来别洗澡,一石(dan 四声)谷捣得了三斗米,聪明官救你,糊涂官杀你。”


郡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卦辞,还是没有头绪,便接着问道:“这是何意?”


“小人本也不知,但如今小人却知晓了大半。”王旻的眼神飘去了远方,仿佛一个有故事的高人,又被郡守一个咳嗽给震慑回来,唯唯诺诺道:


“是,小人不敢装神弄鬼。小人得了叮嘱后,便踏上了回家的路,这天走着走着,突然下了倾盆大雨,小人满身都淋湿了,正巧眼前有一个屋子,里面挤满了躲雨的人,其中一个大爷还向小人招着手。”


王旻是个天生的戏精,说到此处,便真的摆出一副阴恻恻的表情,伸出手招了两下,还压低声音学那老头的声音:“年轻人啊,停下吧,停下吧,雨太大了,一起去没有雨的地方吧~~”


郡守大热天又起了一身白毛汗,不仅呸了一口,怒道:“要讲便讲,学这些个作甚!”


“是,是!小人本待跟他们一起躲雨,可突然想起了费先生的话:“叫停下来别停下”,岂不正是符合当下的状况吗?我便咬了咬牙,继续冒雨赶路,刚走了两步,那屋子便塌了,里面的人一个都没活下来!”


郡守听到这里,心里暗自下定决心,改日一定要去找费孝先算一卦。


王旻接着道:“小人经常不在家,与内室的感情很是疏离,这日归家,内室却一反常态,对小人热情得很,还贴心地烧了热水,说让我去洗澡换身衣服。”


“对你热情,你还有意见了?”郡守不以为然。


“大人,您有所不知,那第二句卦辞便是‘叫洗澡来别洗澡’,小人想到白天的那场事故便心有余悸,哪敢不遵从?便推脱说自己累了,怕妻子烧的热水浪费,还一直劝她去洗,她好像很是生气,便自行去洗澡了。”


“结果呢?”


“结果小人一觉醒来,便出了今早的事情,小人的确跟妻子感情不好,但是小人,小人万万不敢做那狠毒杀人的事情啊!”王旻说罢,仿佛把自己当成了一只啄木鸟,拼命地咚咚咚投向大地母亲的怀抱。


郡守心念一动:“你等一下,把那卦辞再说一遍。”


“叫停下来别停下,叫洗澡来别洗澡,一石(dan 四声)谷捣得了三斗米,聪明官救你,糊涂官杀你。”


自打记事儿开始,郡守就觉得自己是个天才,这句“聪明官救你”当真是打在了郡守的心坎里。


“一石谷,就是十斗,捣得了三斗米,那么就还剩下七斗糠。聪明官救他,说的不就是我吗?”自恋晚期的郡守思虑良久,隐隐觉得王旻的妻子行为的确有些可疑。


“王旻,你说你经常不回家?”


王旻连连点头。


“那你的邻居,有没有什么正值盛年的男子,姓糠,或者姓斗的?”


王旻一脸懵,一时间觉得郡守可能是被自己气疯了,迟疑着试探答道:“有的,小人的邻居是个壮年男子,名叫康七。”


“七斗糠,不就是康七吗?不管了,先把人抓回来审审再说!”郡守大手一挥,手下便动如疯兔地奔出去抓康七了。


 


一个月后,费孝先迎来了一位远客,自称是一位郡守,因为经办的案件涉及到费先生,因此专程登门到访。


费孝先一身布衣,一看就知道是那种深藏不露的高人,他客客气气地为郡守斟满了茶水,才问道:“贵人可是因为王旻的事情而来?”


郡守点点头,顺带捧了他一把:“先生果然神机妙算,听说王旻来先生这里算了一卦,当真是准,前面避雨的事情也便罢了,先生却何以得知,这王旻的妻子,已经与邻居康七私通,密谋害死王旻?”


费孝先不动声色地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答话,郡守心里盘算着搭上关系,好也请他占卜,便又续道:


“这对奸夫淫妇也是狠辣,两个人说好了,晚上女人将王旻骗到浴室里,然后趁他正在洗澡没有防备,康七冲进来将布袋套住他,再乱棍打死。可谁知王旻记得您的卜辞,没有去洗澡,反而让妻子去了,妻子正在气头上没有多想,也正碰上康七头一次杀人,心里有鬼,只看了个囫囵人影,便给套上麻袋打死了。”


费孝先对这惊天血案的评价,就是叹了口气:“唉,他们也真是狠辣。”


郡守连连点头:“先生的占卜,果真是灵验得紧,简直就像是有鬼神在指引一般,那奸夫淫妇当晚的表现,如同撞鬼一般地巧啊。”


费孝先听到这里,突然抬头瞥了郡守一眼,本是和善温顺的眼神,突然在一瞬间凌厉得仿佛一把刀,这一瞥后,他又马上收回了目光,抬起头来看着远方,用闹着玩一般的语调道:、“嘿嘿,您怎知不是撞鬼呢?”



蒋山庙戏婚:PUA渣男的下场,就应该是这样嘛!——非恐怖22 Nov 202000:14:15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
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蒋山庙戏婚》,原文如下:

咸宁中,太常卿韩伯子某,会稽内史王蕴子某,光禄大夫刘耽子某,同游蒋山庙。庙有数妇人像,甚端正。某等醉,各指像以戏,自相配匹。即以其夕,三人同梦蒋侯遣传教相闻,曰:“家子女并丑陋,而猥垂荣顾。”辄刻某曰:“悉相奉迎。”某等以其梦指适异常,试往相问,而果各得此梦,符协如一。于是大惧。备三牲,诣庙谢罪乞哀。又俱梦蒋侯亲来降已曰:“君等既已顾之,实贪,会对克期垂及,岂容方更中悔?”经少时并亡。



“姑娘,你这个手相吧,生命线长,说明你长命百岁啊,可惜了,可惜”韩云一边摸着蒋大姑娘的小手,一边叹气。


蒋大姑娘本是高高兴兴的,听他说到这里,不仅有些担忧,追问道:“怎么就可惜了呢?”


“你看啊,”韩云指着蒋大姑娘白里透红的手心下方说道,“这叫斩纹,正好横在你这个生命线上,说明你到了十八岁啊,恐怕有一场大灾劫。”


蒋大姑娘吓得连忙把手缩回来,皱眉道:“你胡说什么,小女子如今便是十八……”


“噢哟,那坏了,这灾劫往大了说,那是死无葬身之地,往小了说,那也是要死个夫婿或者亲人的。”韩云趁着蒋大姑娘愣神,又把人家的小手抓了回来,一边摸一边笑道:“不过呢,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——”


“你瞅瞅,韩大又胡扯呢!”坐在他们身旁的王吉摇了摇头,他正搂着一个面若春花的年轻女子讲坊间趣事。


王吉话音刚落,一阵劲风刮过来,他连忙翻身躲开,与蒋三姑娘抱作一团,再抬头时,只见一把剑已将他刚才所坐的蒲团劈成两半。


王吉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,戳指骂道:“刘映!你想嘚瑟自去耍你的剑,可你也得长眼睛!你若一剑劈死了我,就算就是光禄大夫的儿子,劈死了会稽内史的儿子,也是要偿命的!”


刘映得意地收剑,向着身边的蒋二姑娘一点头,仿佛在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,接着笑道:“行行行,您家掌管法度,若是杀了你,我肯定是要被判死的,可以了吧?不过我说啊王吉,你怎么就知道跟姑娘聊俗事,你看看人家韩大少,把一身的本领拿来给姑娘看相,九卿之首太常卿当真家学渊源~”


话音刚毕,王吉、刘映、蒋二姑娘、蒋三姑娘一齐笑起来,蒋大姑娘听了这话,把小手抽了回去,双颊飞红,只向两个妹妹啐了一口,转过身去。


按韩云本来的计划,现在早就已经把这个姑娘把到手了,谁知两个猪队友却来搅局,不禁有些懊恼。


这并非什么青楼艳坊,而是一间肃穆的神庙,可是这三个公子哥天不怕地不怕,他们之所以会来,就是来自一个赌。


王吉、刘映和韩云三个人从小就性情相投,家中有钱有权,每日游手好闲,如果纨绔有专业考试,他们绝对能名列前茅。什么蟋蟀啊鸽子啊马匹啊,样样都要玩到最好,到了家里,更是好像在比赛谁更能把爹气着,后来三位大人干脆不管了,由着他们胡闹。


这日,三人又找到个新玩法,刘映管这叫“大冒险”,三人各品尝六种美酒,谁猜中品种最多,便是胜出,若是错的最多,便要听从胜出者的安排,去做一件事。


结果韩云赢了,王吉却输了,韩云拍着那空空如也的脑袋,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他祭庙的场面来,那可真是世上最无聊的事情了。


想到这里,韩云一指远处的山,笑道:“这样吧,你去给我把那座山里的山神庙给拆了!”


听了这句,王吉冷不丁有点发怵,要知道,这神庙是有名的灵验,自己父亲若是知道,怕不是要打断他的腿?可是刚刚那几杯酒已下了肚,酒壮怂人胆,当即拍着胸脯保证,三人一边闹着一边就去了山神庙。


可是一到神庙里,拆庙这件事就被他们扔去九霄云外了。


刚进神庙,他们就见到了三个美女,正站在庙中间,叽叽喳喳地吵着架。


那最高的美人鬓发如乌云一般堆起来,一身红衣好像朝霞一般,趁得容貌艳丽无比,另一个美人身着白衣,头发斜斜垂下,略施脂粉,却更是清丽难言,剩下那位小巧玲珑,穿着一身碧色衣裙,眼睛灵动无比,仿佛要将人的魂魄勾走。



三个美人见到三个纨绔,一时两边都愣了神。


许久,只见红衣美人跺脚道:“都怪你找的好地方,遇到了这些人,爹爹若知道,不给你几个板子才怪!”


那碧裙少女娇憨一笑:“爹爹才不管呢,我瞧这几位都生的蛮俊俏,有什么不好!”


那白衣美人却只是低下头偷笑,偶尔偷看一眼刘映,只看得刘映心痒难搔。


女人他们自然玩过,而且玩得特别好,有高人曾经算过千年之后世上会出来什么PUA,但是这三位骗女人的能力更在PUA之上。


王吉当先礼数周全地一拜,带着最纯真的笑容道:“我们兄弟三人迷路至此,不想碰到了天仙,真是三生有幸,不知仙子们尊姓大名?”


那碧裙少女噗嗤笑出声来,道:“我们三人是姐妹,都姓蒋”又指着红衣美人道:“这是我大姐”指着白衣美人道:“这是我二姐,而我呢,排行第三。”


回答这么干脆,有门!看来不需要用强,这三个小妮子很容易就乖乖跟着走!


王吉、刘映和韩云相视一笑,立刻开始分别套近乎,三人早有默契,压根没争抢,立刻分配好了三位美女的归属问题。


刘映一套剑法演示完,蒋二姑娘早已双眼放光,将他当成了英雄好汉;而那边刘映也已经开始对着蒋三姑娘动手动脚。


韩云眼见氛围正浓,一把搂住了蒋大姑娘的细腰,却又放开,低头叹道:“说老实话,我对你本是动了心的,可是,唉!”他说罢不再看蒋大姑娘,只是唉声叹气。


蒋大姑娘一时被他撩得心神凌乱,连忙问道:“是何缘故?”


“你这么美,应该得到一个全心全意待你的夫婿,可惜我这个人,生于官宦人家,志在四方,无法将整个心都掏给你一个。”


蒋大姑娘听他说完,好像略有些失望,却又有些开心,几经挣扎,只细细说了一句:“那~小女子也不需要整个心,只要——”话未说完,韩云便亲了上去。


这一夜连蝉鸣都知趣地收了声,天上的云彩仿佛轻掩着月亮的薄肚兜。


第二日大早,韩云三人草草收拾了一下便要离去,蒋家三姑娘苦苦挽留,看样子是非君不嫁了,刘映一皱眉,小声与另外二人商量:“这三个女子这么容易上钩,一夜未归也不怕家人来寻,怕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女儿。”


王吉一点头道:“门当户对是不可能了,只怕还是商贾之女,以我们的身份,玩玩可以,娶是万万不能。为今之计,只能是先脱身。”


韩云心里有些舍不得那千娇百媚的韩大姑娘,却也知道两位兄弟说的是实话,叹道:“唉,可惜这么漂亮的娘子,罢了!”


他一转身,立刻又摆出一副多情少爷的样子,拉着蒋大姑娘的手道:“你放心,我自会负责任,我们三人这便回家跟父母商议,三日之后,便来迎娶你们进门!”说着还送给了蒋大姑娘一个玉佩。韩云瞧着那姑娘好不开心,将玉佩当成了宝贝,心中偷笑,这玉佩他家里有七八只,虽然质地不错,却不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。


三个少爷一边告别一边顺手又揩了把油,便头也不回地跑了,只剩下蒋家三姐妹在庙中发愣。


许久,蒋二姑娘有些迟疑道:


“他们问过我们家住哪里了吗?”



这三日,韩云三人因为害怕蒋家姑娘纠缠,不再去那山里,可韩云心里总是牵挂蒋大姑娘,毕竟如此的美貌,当真是难以寻觅。


“若是个寻常良家女子,那便娶了当小妾,或者当个丫鬟也好啊。”韩云心里存着念想,找了城里消息最灵通的媒婆,想探听一下山中蒋家是何人家。


那媒婆眼珠滴溜溜转了一会儿,愣是被搞糊涂了:“韩公子啊,这山中并无姓蒋的人家啊。城里倒是又,却没听说过有三个女儿的蒋家。”韩云也一头雾水,正和媒婆聊着,突然听见窗外有人吵闹,韩云探头望去,只见蒋三姑娘正在街上拉着王吉的手,哭道:“夫君,你不是今日便来娶我吗?”


王吉不耐烦地一甩手,狠狠道:“我不识得你,你是哪位,如此不检点?”


蒋三姑娘泪如雨下,扯着王吉衣角悲声道:“莫不成,你们三人只是逢场作戏,消遣我们姐妹三人?”哭了一会儿,突然放开王吉的衣角,道:“不成了,我们都告诉爹爹了,你们——唉!”一扭头,哭着跑了。


韩云瞧得认真,却没听到那媒婆正在碎碎念:“要说非要三个女儿的,那就只有庙里的蒋山公了,两个女娘娘,正好,您这不是跟我开玩笑嘛!”


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,把闷热的天气冲得凉爽通透,可太常卿、内史和光禄大夫的儿子却在这一夜突然病死,医官说,是被活活吓死的。


还有人说,那晚在蒋山庙里面听见有女子呜呜咽咽的哭声,那女子哭道:


“果然啊,斩纹是要死夫婿的,呜呜呜!”


古冶子杀鼋:大侠杀了神兽,他的挚友却想杀了他?18 Nov 202000:15:43

主播:意念螳螂
文案:令狐小跑

原创插图书法:弋颜
灵感来源:《搜神记》(晋·干宝)

人物名称参考“二桃杀三士”典故,但并非历史,纯属虚构。


本文灵感来源自《搜神记·古冶子杀鼋》,原文如下:


齐景公渡于江、沅之河,鼋衔左骖,没之。众皆惊惕;古冶子于是拔剑从之,邪行五里,逆行三里,至于砥柱之下,杀之,乃鼋也,左手持鼋头,右手拔左骖,燕跃鹄踊而出,仰天大呼,水为逆流三百步。观者皆以为河伯也。



1.

剑光一闪,即灭。


仿佛命运投在凡人身上冷冽的一瞥,一瞬便已要命。


巨鼋庞大的身形轰然沉没,龟壳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沅河,形成了一圈红色大漩涡,仿佛张开的血盆大口,欲吞天噬地。


在剑光亮起的一刻,巨鼋发出了最后一声吼叫,那吼叫如一座山峦崩塌,让围观群众的胃都缩紧了,直到此刻他们才知道,毁灭是何等的沉重恐怖。


至于巨鼋自己对死亡又有何等的见解,就不得而知了,当它巨大的头颅被古冶子砍下后,眼睛还能转动,巨口一张一合,似乎还在试图杀掉这个黑衣的将军。


可惜,它没有机会了。


古冶子就这么左手抓着巨鼋的头颅,右手提着精光四射的宝剑,背上还负着一个昏迷的白衣人,从水中一跃而起,在场所有的百姓纷纷下拜,口称“河伯”。


若这样都不算河伯,那什么叫河伯呢?


巨鼋有点想笑,但是再也没有力气,它努力睁着双眼,目光掠过古冶子沾血的黑衣,落到了那个昏迷的白衣人脸上。


它来不及看第二眼,便永远闭上了眼睛。



当城里百姓们夹道欢迎古冶子的到来时,公孙接正在马车上吃松子。


如果有“最麻烦的吃食”排名的话,那么松子绝对能进前十。


一颗松子才不到小指甲盖大,壳却比花生要硬得多,砸开的力道大了,连着果仁一道碎,力道歪了,它又容易崩飞,就算是恰到好处地砸开一线小口,仔细掰开了,也只不过是一丁点肉,放进嘴里还没嚼出一点鲜香,便无影无踪了。


但公孙接这个人就喜欢这种麻烦事情,他左手将松子一颗颗排在桌上的铜盘中,不多不少,正好九颗,然后拿着一只小锤子,挨个敲一轮,九声轻响之后,松子一个个都咧开了嘴。


即使马车颠簸,即使敲松子这件事又难办又无聊,但是公孙接将松子剥开送入嘴里的那一刻,还是露出了很销魂的表情。


仿佛他不是在品尝松子,而是在做其他的什么美妙事情。


田开疆坐在公孙接对面,眼睁睁看着这个白衣脑残敲了一上午的松子,感觉自己的头都要变成一颗开裂的松子了,但是他仍然没敢开口骂他。


在这趟随齐公行进的军队里,论军衔,公孙接算是最高了,论拳头,公孙接也没几个敌手,他手上若握的不是这小锤子,而是一柄剑,那么敌方的人头也要和这些松子一样,九个为一排地被砍下来。


更何况,公孙接还是古冶子最好的朋友。


“公孙先生,”田开疆终于忍不住打岔道,“你好歹也是咱齐国的一员猛将,声名本不在古冶子之下,如今古冶子杀了个巨鼋,看样子是要压你一头了。”


“压便压吧,我们也从不计较这些。”公孙接将九颗松子一股脑扔进嘴里,细细品咂起来。


“当时的情形到底如何?我们看到那鼋出来,你和古冶子都去和鼋搏斗,直打了三里地,打到砥柱山下的时候,被山挡住了视线看不到,又过了一会儿,只见鼋从山后绕出来,古冶子追上去,剑光那么一闪,就把鼋的头砍了下来,紧接着古冶子向水中一探,捞出个一动不动的人来,我仔细一看,才知道是你。”


公孙接闭着眼睛品味了一小会儿,才从鼻子里发出了一个“嗯”字。


田开疆正打算挑拨两句,谁知前边受百姓拥戴的古冶子突然折返回来,向着公孙接热情地一挥手:“没冷落你吧!接!”


这下田开疆也不好说什么了,只见古冶子换了一身全新的黑衣服,更显得精神又挺拔,眼神中满是无可指摘的热情和友谊,如盛夏的太阳一般温暖,甚至有点灼人。


公孙接有些意外地抬眼看了看古冶子,应了一声:“没啊!”


古冶子笑意更浓:“这次功劳是你让给我的,真不好意思,要不是你一开始和巨鼋缠斗,我又怎能一举战胜它?要说勇武,你才真是勇武无双!”


公孙接眼神开始有点飘忽,随口又应道:“这我可比不得你。”


古冶子嘿嘿一笑,又策马赶到队伍前面去了。


田开疆品出了一丝微妙的味道来,在他的印象中,这两人感情虽好,可从未有过如此客客气气的时候,他心底暗笑,正打算再好好编排,冷不丁听公孙接说了一句话:


“田将军,你先回去吧,我有事需要先走一步。”


他嘴上说得心平气和,可手上的动作却急得要命,只一句话功夫,松子、小锤、铜盘,还有公孙接这个人,都到了一匹马的背上,一声唿哨,人已经跑没影了。


公孙接好一顿疾驰,终于跑回了砥柱山下的沅河岸边,一座巨大的土丘已经建好,前方的老百姓正在建古冶子的生祠,有人认出了公孙接,连忙迎上来,一口一个公孙将军的叫着。


公孙接指着那土丘问道:“这里面是巨鼋的尸体吗?”


那人忙不迭地点头,紧接着就被公孙接一句话给惊呆了。


“给我挖开。”


 

2.

沅河里有个月亮,比天上的那个脆弱多了。


都不用谁来搅扰,光凭那缓慢的水流,就能让月亮颤抖不止。


几片小小的松子壳扔进去,都会将沅河里的月亮砸碎。


公孙接穿着一身白衣,就坐在一艘小舟上,一边用小锤子砸松子,一边用松子壳砸月亮。


岸边突然有人笑了,声音很热情,但热情里仿佛藏着许多秘密:“接,你居然叫我来这里吃松子,当真风雅得紧。”


公孙接看了看黑衣的古冶子,随口应道:“这我可比不得你。”


古冶子轻轻纵起,落在小舟上,小舟只轻轻一晃,他便已坐到了公孙接的对面,笑吟吟地拿起一颗松子来,放进嘴里。


公孙接也不阻止,只是低头继续砸松子,冷不丁问道:“你是怎么打败鼋的?”


古冶子连忙摆手:“可不是我打败的,都靠你耗费了鼋的体力,主要是你——”


“我不是抢功,”公孙接不耐烦地打断他,“我是问,鼋如此难斗,我们合二人之力尚且打不过,我还被鼋撞晕了,差点就死在那里,而你又是如何一个人打败它的?”


“可能是鼋的气力耗尽了吧。”古冶子尴尬地笑了笑,“侥幸。”


“那我问你第二个问题,”公孙接双目一翻,一对眼眸精光四射,直逼古冶子看去,“你是如何搞清楚周围这些人,和古冶子的关系的?化形术蛮好的。”


“你在说什么?”古冶子叹了口气,“你若心里不舒服,那么我——”


“那鼋的尸体,”公孙接第二次打断他,“在埋进土里以后,尸体变了,变成了一个死人,你猜这死人是谁?”


古冶子没有回答,他的表情有些僵硬,右手轻轻摸到了剑柄上。


“杀人,把人变成鼋的模样,然后自己变成这个人的模样,代替他来到齐国最繁华的地方,然后作乱吃人,这么聪明的巨鼋,我从未见过,如此厉害,你算是个神兽了吧?”公孙接说完,将剥好的松子扔进嘴里,闭目慢慢嚼着。


“好说,老百姓都把你们的名字喊出来了,你们挺出名的吧?”古冶子突然笑了,“至于你和古冶子,打架的时候我可看得明明白白的,过命的交情。”


他慢慢站起来,将剑刃一点一点抽出来,剑上映出的月亮,仿佛是黄铜铸成一般,灿烂而残忍。


“我只是不明白,你是如何看出我的破绽的,居然连挖坟这种事都干得出来。”古冶子笑起来很好看,但也同样残忍。


“你猜。”公孙接懒洋洋半躺在船上,仿佛并不打算打架。


“我可以杀了你。”古冶子说。


“那你就杀了我。”公孙接仍不起来。


剑光一闪即灭,那一剑正刺在公孙接胸口,他就那么躺着,等剑刺穿他的胸膛。


“原来是个疯子。”古冶子冷笑道,准备将剑抽回来,可他发现,剑停住了。


公孙接一只手紧紧握着剑身,趁古冶子愣住的那一刻,突然带着剑跳起来向前冲,那一剑贯穿了他,他胸口的血染红了古冶子的袖子。


紧接着,公孙接放开剑身,两只手紧紧抓住了古冶子的肩膀。


古冶子终于明白了,公孙接知道打不过他,他压根就不是来打架的。


公孙接是来杀他的,一定有什么可怕的计谋在等待着他。


他刚想到这里,就看到公孙接全身开始燃烧起来,那是一种蓝绿色的火焰,仿佛湖底泛上来的翠色,仿佛晚霞褪去后,金色与蓝天交汇处的碧绿。


鬼火。


只一瞬间,那火焰就吞噬了公孙接,紧接着蔓延到了古冶子身上,他想逃,可公孙接即使快被烧死了,一双手却仍然如铜钩一般难以摆脱。


夜空中响起了古冶子的哀嚎,他一时化成一只巨大的鼋,一时又化成人,可无论怎么变幻,火焰都将他包裹在其中,无论怎么挣扎,它都无法摆脱那双手。


绿色的火焰照亮了岸边,岸上一个人影慢慢踏着水走了过来,鼋看清了,那人正是他假冒的古冶子,古冶子的双眼映着火焰,仿佛也在燃烧,接着,他轻轻叹了口气,说道:


“收了这么多骨头来集鬼火给我报仇,还赔上一条命,你真是松子吃傻了。”


那团已然吞噬了公孙接的火焰中,传来一声带着笑意的回答:


“这我可比不得你。”


第二日,公孙接不见了,那巨鼋的尸体也不翼而飞,躺在坟墓里的是古冶子头身分离的尸体。


有人在沅河里找到了一柄剑,拔出来一看,剑光凛冽。


凛冽得,仿佛命运投在凡人身上的一瞥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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